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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经篇 • 西游葬经之路・番外 >>>过去的地狱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2日 下午7:44    总字数: 6569

画面一页一页翻动。

不是回忆。

是处刑。

他们“三个“人,站在我身后。

没有人被允许闭上眼睛。

我用一双早就不干净的手,把过去的一生,一页一页地摊在他们面前。

血没有干。

它黏在纸页之间。

每翻一页。

都会发出轻微、令人不安的撕裂声。

我清楚地感觉到——

他们的呼吸,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八戒的呼吸很重。

不是喘。

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压塌之后,不得不继续吸气的声音。

像一头被拖回屠宰场的兽。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被迫往前走。

夜叉不一样。

他几乎不呼吸。

整个人绷紧到发抖,脊背僵直。

像下一瞬间就会跪下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

等下的他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

体内那一丝几乎不敢存在的小翠。

她没有声音。

她只是蜷缩在夜叉胸腔最深的地方。

被逼着,再一次看完那段——

她当时没能看完的回忆。

不是因为不想看。

而是——

那时候的她,撑不住。

我第一次踏进这个“故事”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叫小翠。

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异象。

没有雷鸣。

没有神佛降临的征兆。

安静得,像是命运那天请了假。

只有一阵风。

很普通的风。

不冷。

不热。

甚至温柔得有些可笑。

它吹过我的衣角。

吹过树叶。

吹过我还算完整的世界。

那是我人生里——

最后一次。

觉得“世界没有恶意”。

后来我才知道——

真正的诅咒,从来不会张着獠牙登场。

它不会警告你。

不会提前敲门。

它只会安静地站在你身后。

在你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在你还来得及回头、来得及道歉、来得及说一句「等一下」的时候——

轻轻地,把门关上。

不是“砰”。

是那种。

你甚至不确定。

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声音。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很短。

很克制。

八戒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身体已经比他更早明白——

这扇门。

关的不是“故事”。

关的是”我们全部”。

也包括——

此刻,站在这里听我说话的你。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还只是第一页。

我继续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猪八戒最初的几世。

快得像被人不耐烦地掠过。

「这里没什么不一样。」

我头也不回的解释。

老爷。

文正。

名字刚被念出来,

下一页就已经翻走。

老爷,是个好人。

那种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连发脾气都要先道歉的人。

文正,是个更好的人。

好到连命运都嫌他浪费位置。

他们的一生,很干净。

没有妖怪。

没有神佛。

没有所谓「被选中」的瞬间。

只有柴米油盐。

日复一日。

早起、做事、回家、睡觉。

还有一张

对谁都温柔的脸。

那种你看一眼就会以为——

世界不至于坏成这样的脸。

「……就这样?」

夜叉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一出声。

就会把什么已经裂开的东西——

彻底压碎。

我没有回答。

因为意外,从来不等人点头。

它来得太快了。

快到我甚至来不及意识到——

他们的死亡。

并不是「倒霉」。

不是选错路。

不是运气不好。

而是——

我带来的。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

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八戒的手垂在身侧。

下一秒——

他把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没有喊痛。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看血。

只是死死盯着那几页

已经翻过去的空白。

然后——

我翻到林砚。

那一页,厚得异常。

不是纸厚。

是”重复太多次”的重。

「等等……」

夜叉的身体里,传出小翠的声音。

不是质问。

是预感。

「……这里,怎么不一样了?」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

继续。

这一世。

没有夜晚敲门的瘦弱女子。

没有被送来的夜叉婴儿。

也没有我

“亲手安排”的黑影登场。

这里只有——

Hydra。

替我们写好的剧本。

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悲剧。

月娘站在林砚身旁。

肚子微微隆起。

她的手始终护在腹前。

不是下意识。

是母性已经提前醒来。

像是在护着

整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世界。

林砚站在她身侧。

他的眼神很温柔。

那是一种,以为「明天还会继续」的眼神。

然后——

妖怪来了。

不是翻山倒海的大妖。

不是会被写进传说的怪物。

只是几只循着我而来的东西。

它们动作很熟练。

熟练得让我意识到——

这种事。

它们已经做过无数次。

林砚被按在地上。

不是杀。

是玩。

骨头,被一根一根折断。

不是一下。

是慢慢来。

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清楚得像敲钟。

一下。

又一下。

他没有马上死。

因为他被刻意留下。

最后一口气。

被安排着——

去看。

看他怀着身孕的娘子,

被妖怪压在地上。

看她挣扎。

看她哭到失声。

看她的腹部,被活生生剖开。

他那时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它们要杀他。

——是这个世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被死死压住的呜咽。

八戒死死盯着画面里。

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月娘……」

那声音,不像是在叫人。

更像是,喉咙被生生撕开后,漏出来的残响。

我没有理他。

我继续。

像个冷静到残忍的讲述者。

孩子被拖出来的时候。

月娘已经不再挣扎。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头,被取下来。

摆在桌上。

端正。

整齐。

像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

而那个被剖出的孩子——

被妖怪疯狂地撕扯。

血肉飞溅。

哭声断断续续。

却没有死。

像是被刻意留下来。

留下来——

去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八戒已经跪下来了。

不是被打倒的。

是身体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手撑在地上。

指节发白。

像是下一秒,

就会碎掉。

「……够了。」

他低声说。

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给我看了……」

我没有停。

我继续翻页。

后来,我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不是突然。

不是破门而入。

她走得很稳。

像是这片地狱,本来就在等她。

红衣。

不是喜庆的红。

是见过太多血之后,已经不再需要区分颜色的红。

她手里握着一把铁扇。

扇骨没有装饰。

扇面没有纹样。

那是一把,

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器物。

她的眼神很冷静。

不是无情。

而是——

早就把情绪用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残骸。

断肢。

血泊。

尚未断气的哭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堆放久了会发臭的厨余。

「这孩子,我带走了。」

没有询问。

没有解释。

那不是请求。

是回收。

下一瞬间——

孩子身旁的狼妖甚至来不及哀嚎。

风起。

铁扇微动。

空气被撕裂。

狼妖的身体被卷上半空。

没有完整的挣扎。

只有瞬间的解体。

骨骼碎裂。

血肉炸开。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揉成肉泥。

血雨落下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身。

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后来我才知道——

她是牛魔王的妻子。

铁扇公主。

她带走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孩子。

不是为了救他。

也不是出于怜悯。

而是要把他——

炼成世上为数不多的夜叉。

「……所以我……」

夜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理解。

「所以我……并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已经懂了。

「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我开口。

声音冷得。

像是从坟土下面,直接压出来的。

「别急。」

「很快你就会亲眼看见——你当年是用怎样的”勇猛”,把人一点一点撕干净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夜叉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他站不稳。

不是跪。

是塌。

我没有去看他。

我继续。

像一个不允许停下的叙述者。

「所以我又活了下来。」

「然后,我又遇见了——」

我转头。

冷笑。

看向猪八戒。

「你。」

不止一次。

「一个又一个的‘你’。」

樵夫。

在山里砍柴。

收留我。

给我热饭。

官员。

一生清廉。

夜里独饮。

眼神空得像——

已经提前知道结局。

少年。

在田埂上奔跑。

以为只要跑得够远,

世界就追不上。

私奔者。

连行李都没带齐。

只带着一个

不该被允许的未来。

每一次。

结局,没有一次不同。

惨死。

不是意外。

不是战斗。

是被处决。

爱人的头颅,

被整齐地摆放着。

不歪。

不乱。

像是在提醒你——

你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而我——

每一次都在现场。

不是旁观。

是见证。

一遍。

又一遍。

八戒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突然。

是那种——

身体已经替他承认了所有事实的崩塌。

他的膝盖先软了一下。

像是还想假装自己能站稳。

下一秒,却重重砸在地上。

声音很闷。

闷到不像是跪。

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命运按回了原位。

他的手撑在地上。

指节发白。

白得像是随时会断。

「……这就是报应吗?」

他说。

不是对我。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那一页页已经翻过去、却再也翻不回来的自己。

「我是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从一开始,就不该活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

他现在问的不是“原因”。

他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自己这一生的所有努力、悔恨、克制、善良,是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被命运承认。

他的额头慢慢低下去。

不是磕头。

是脊梁终于弯到,连尊严都无处安放。

「所以我才会一次一次地失去她们……」

夫人。

阿秀。

月娘。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怕被谁听见。

怕连说出名字,都会再害她们死一次。

「不是我没保护好。」

「是我根本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答案太清楚了。

不是他不配拥有爱。

而是——

爱一旦靠近他,就会被命运当场处刑。

我终于开口。

不是安慰。

也不是解释。

我只是冷冷地补完那句话。

「是。」

「你这一生,唯一成功保护过的——」

「是你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八戒整个人僵住。

然后——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不是哭。

是呼吸碎了。

像是肺已经裂开,却还被迫继续吸气。

那一刻我知道——

他不是在悔恨过去。

他是在为自己“曾经以为未来还存在”这件事,道歉。

我转过身,翻到下一页。

画面穿插着*我 / 小翠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却又越来越少。

不是离开。

是消失。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夜一夜地,从名单上划掉。

每到夜晚。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

风还没停。

夜叉就会循着我手上的葬印而来。

他不是在找人。

他从来不问名字。

不问来处。

不问该不该。

他是在——

狩猎。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不是突然。

是那种你知道他要死了,却不知道是哪一刻的恐惧。

尸体被撕开。

不是完整的尸体。

是被确认过“死亡”之后,再被拆解。

血洒在营地边缘。

没有人敢去擦。

因为一旦低头,你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抬起头。

我们不敢睡觉。

不敢说话。

不敢点火。

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像一具具已经被标记好的尸体,只是暂时还没被拖走。

当“画面”播放到这里时,夜叉——

跪下了。

不是被命令。

是站不住。

他对着我。

额头贴着地。

肩膀抖得不像是妖。

「姐姐……」

他的声音细到几乎断掉。

像是只要再多一个字,就会碎掉。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每一个夜晚都在重复什么。

我没有转身扶他。

不是冷漠。

而是我知道——

真正的痛,还没结束。

我继续“翻页”。

画面被粗暴地推进。

跳到——

一个猪妖出现。

他站在营地外。

影子很长。

自称——

猪八戒。

他不像妖。

更像人。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不是欲望。

不是占有。

而是一种来得太晚的保护。

可即便如此。

夜叉依旧来。

依旧杀。

依旧把队伍一夜一夜削薄。

直到最后——

只剩下我。

和八戒。

我身后传来

「砰——」

「砰——」

「砰——」

沉闷到不像是声音。

是夜叉在磕头。

一下一下。

像是在把自己往地里钉。

「嗯……这些可以跳过。」

我喃喃自语。

语气平静得像在略过一段早就知道结局的章节。

我随手一翻。

画面来到——

海边。

风很大。

浪声盖过了所有预感。

我们遇见了

唐僧。

和沙僧。

唐僧很干净。

不是外表。

是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干净。

他看着八戒。

目光平静。

仿佛早就看透了他的前世今生。

他担忧我们的未来。

不是恐惧。

是怜悯。

然后——

黄眉老怪出现了。

没有前兆。

没有对话。

只是一瞬间。

唐僧死了。

死在我们面前。

我们亲眼看着沙僧亲手杀死的。

而沙僧像是被催眠似地的,一脸茫然。

唐僧临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是遗言。

是命令。

「他不是故意的。」

沙僧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眼神空洞。

像一个被允许活下来,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的人。

随后——

一个黄袍的老人走出来。

动作从容。

把唐僧的尸骨,一寸一寸,吞噬殆尽。

没有剩下任何可以怀念的东西。

后来——

是我和八戒,把沙僧带走的。

从此——

队伍多了一个人。

也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沙僧的梦里。

永远是师傅被妖怪吞入口中的画面。

一遍。

又一遍。

画面到这里时,我回头。

看见他们“三个人”。

全都在哭。

夜叉低着头。

像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孩子。

八戒跪在地上。

背脊弯得不像是跪。

像是终于被压回原本该跪的位置。

而我——

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表情。

「对了。」

我说。

「我们之前的伙伴里。」

「没有夜叉。」

「但有猴子。」

我把页面翻到一个定点。

画面跳出——

一只猴子。

他站得很直。

眼神很亮。

自称——

【天命人】。

他说,他在追随悟空留下的六根。

他说,他已经拿到了四根。

只剩下——

眼根,与意根。

我再往后翻。

画面变得刺眼。

我们在那时遇见了那个悟空。

身披破损战甲。

年轻。

狂傲。

像一头还没学会失败的兽。

那一战。

很惨。

但我们赢了。

眼根,被取走。

那一刻——

我清楚地感觉到。

【天命人】

已经不只是一个称号。

悟空的意志。

几乎已经站在他的身体里。

可最后的第六根。

却始终找不到。

我合上那一页。

抬头。

「还有——」

「你们想知道,设下这一切的是谁吗?」

他们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已经没有力气。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

「天帝。」

我翻到最恶心的那一页。

画面亮起——

某天晚上。

我睡不着。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轻。

却一直钻进我脑子里。

我走到湖边。

镜渊。

水面平静得不像水。

我低头。

看见了自己。

又不只是自己。

水里映出唐僧。

映出少女。

映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我轻声问:

「你是谁?」

水面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清脆、好听到令人发寒的轻笑。

「妳做得很好。」

「葬天。」

我一愣。

「……葬天?」

镜面起了涟漪。

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白袍。

清爽的笑容。

月光下。

那双蓝色的眼睛。

深得——

像海。

他向我伸出手。

语气温柔得像在拯救我。

「把“他”给我。」

「我会让他复活。」

我凝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人。

或许不是来拯救我的神仙。

而是——

来真正命名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