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在此处凝固。
在那具躯壳深处,小翠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战栗。
「你怎么会预先知道……这座山要塌陷了?」
我微微一愣,视线仍胶着在记忆中那些被乱石碾碎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上。
「你们听不到“那个“声音吗?」
我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场乏善可陈的落雨。
猪八戒的声音插了进来,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戒备。
「是那个天帝告诉你的吗?」
我慢慢转过头,隔着意识的深渊与他们对视。
那一刻,我的眼底没有半点求存的余庆,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荒凉。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却让人通体发凉的笑意。
「没必要急着下定论。」
我抬起手,指了指前方那片正在崩塌、哀鸿遍野的幻象。
「至于我们“获救”的代价——呵呵。」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开锣的盛大折子戏做序。
「继续往下看就是了。」
画面倏忽陷入永夜。
当感官再次复苏时,我们已站在了那条山道的“另一侧”。
不是我们当时死里逃生的立足点。
而是——
塌方发生前的一瞬。
风尚未停歇,林间的虫鸣依旧聒噪。
时间被精准地裁切、定格在“救赎降临”的前夜。
他们全都愣住了。
并非因为眼前的画面,而是因为他们正站在一个绝不该被允许的视角,去俯瞰这场名为“意外”的剧目。
那条山道并非由于地脉不稳而崩塌。
在山体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工整到令人发指的切痕。
仿佛谁用名为“规则”的利刃,从因果的结构上,给这座山提前判了死刑。
夜叉蹲下身,指尖触碰那道痕迹。
没有温差,没有法力残留。
因为它不是一次攻击,而是一次“删改”。
我领着他们顺着那道切痕游走,窥探那个被抹杀掉的“如果”:
【如果我们没有停下。】
【如果我们没有退后那三步。】
【如果——天帝从未开口。】
若是如此,塌方依旧会发生,我们会坠入深渊。
但,那不是一场全军覆没的终局。
在推演的幻影中——
八戒会被甩向断崖外侧,筋断骨骨折,却能苟活;
沙僧会被掩埋半身,被迫在黑暗中独自爬出泥沼;
小猴子永远是最快的那个,他会惊险地跃过裂缝,毫发无伤。
唯独我。
我会在此刻被落石正面击碎头颅,当场死亡。
小翠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如果”中的我,像一件被摆在解剖台上的实验品。
她胸口蓦地一空,冷汗顺着脊梁爬上来。
原来如此。
那根本不是什么慈悲的“普救众生”。
那是——
精准地剔除死局,保留他想要的“变量”。
我慢慢站起身,引着他们的视角继续向幽暗处漂移。
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他们看见了更残酷的事实——
那场塌方的破坏工作,在我们要抵达的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在山体内部彻底完成。
也就是说——
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必死路线”。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布置好了“英雄登场”的完美时机。
八戒突然提到了那个声音——
天帝的声音。
我告诉他,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救人于水火的急迫,更没有警告的严厉。
那声音极其悠闲,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往后退三步。」
那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因为他知道,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
众人的喉咙开始发紧。
我示意他们看向断崖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万劫不复的谷底,堆积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只是尸体。
那是被“提前清理”过的残骸——妖的、兽的,还有几具形态模糊、显然死于非命的人形。
他们本该在那一天,在那条路上,和我一同迎来宿命的终点。
八戒颤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一丝逻辑的稻草。
「不对!如果天帝的剧本里原本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还会有这些……这些失败的画面?」
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忍不住噗的笑出声。
「哈哈!他怎么可能只让我经历一次地狱就满足?」
「在"我喊出他的名字"之前,每一种死亡的可能性、每一段绝望的细节,他都让我亲自尝了一遍。」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他那点……畸形的好奇心罢了。」
听到这里,他们的心,终于比那条崩塌的山道,碎裂得更加彻底。
我慢慢收敛了笑意,那抹残余的弧度在嘴角一点点僵硬,最终风化成一种近乎死尸的冷峻。
我微微垂下眼睑,又再次抬起,眼神像是从万丈冰渊下凿出的寒刃,一寸一寸地剐过他们三人的脸。
我语调温柔得诡异,却带着一股要把人拖入深渊的狠戾。
「这一次,你们就好好体验一下。」
「我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变态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跪行了这几遍人生。」
画面不再是平滑的过渡,而是如同镜面被重锤击碎,裂痕瞬间爬满了我们的视野。
整片意识空间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色彩斑斓地崩塌下去,将我们彻底卷入那场名为“过去”的巨大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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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很慢。
不是落日留恋人间,而是光本身在犹豫。
天色明明还亮着,却已经丧失了方向感。
云层低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质量压垮,沉甸甸地悬在山脊线上。
那种高度,低压到连风都失去了流动的胆量。
我们是在镇子外被迫停下的。
那是一座临水的小镇,河道从镇中央穿过。
水面异常平阔,没有涟漪,没有反光,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直到透出寒气的黑色镜面。
桥还在,路也在。
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黏稠感。
小猴子最先察觉。
他蹲在桥栏上,金色的眸子盯着水面,扛着的棍子随手敲了敲石板。
“咚。” 声音很闷。
不像是敲在石头上,更像是敲在一层被某种咒力封死的膜上。
「这水有点不对劲。」
他低声说。
这不是警告,而是一个冷静的判断。
八戒哼了一声,把行囊往肩上抬了抬。
「水有什么不对的?往前走便是了。」
沙僧却已经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水。
他的目光落在镇子里。
那些房屋太安静了。
窗是开的,却没有人影。
炊烟断在半空,像是被谁突然掐灭。
「这里的声音,少了一层。」
他说。
没人问是哪一层。
因为那种缺失,所有人都感觉得到。
而就在这时——
我后脑猛地一痛。
不是疼。
是一种被“拉住”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存在,隔着无数层世界,轻轻点了点我。
下一瞬,天帝的声音落了下来。
不是来自九霄,而是近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他就贴在我的耳后,用一种亲昵的气音在呢喃。
「你们走错路了。」
我整个人僵住。
脚还踩在坚实的泥土上,心却仿佛被提到了云端。
「前面这条水路,不是让你们走的路。」
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
「硬要过去,需要某些东西填。」
我喉咙发紧,在意识里颤声问。
「……填什么?」
天帝没有立刻回答。
那短暂的停顿,让我心底浮起一个极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不是祭品。」
他轻笑着纠正。
「是替代。」
他说。
不是威胁。
不是残忍。
只是像在陈述一条写在世界底层的规则。
我的视野忽然被拉开。
不是幻象。
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被强行拔高的视角。
我“看见”了。
看见两种命运,被放在同一条天平上。
一边,是我身后的路。
八戒。
沙僧。
小猴子。
还有我。
我们的命线纠缠在一起,粗重、明亮,像是被反复标记过。
它们不是自然生成的。
但此刻却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另一边,是镇子。
普通人。
渔夫、妇人、孩子。
命线细碎、散乱,短得可怜。
卑微得像雨中的烛火,随时会被这黑色水汽打湿、熄灭。
天帝的声音,顺着我的脊骨,一寸寸滑下来。
带着诱惑的凉意。
「小翠,你觉得哪一边更值得留下?」
我的呼吸乱了。
「……这是选择吗?」
我听见自己问。
天帝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
「我从不替人决定。」
我想回头。
想叫他们。
想说——有危险。
可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天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只是普通人。」
「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在瘟疫或饥荒里。」
他笑得近乎宠溺。
「没人会记得他们。」
「可你们不同……」
他的语气没有轻蔑。
只是陈述。
「反观你们——」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尽温柔。
「你们是未来需要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反驳。
可他接下来的话,把我所有声音都按了下去。
「更何况,我不想让你受一点伤。」
不是宏大的理由。
不是天命。
是私人。
是偏袒。
这句话像一只温热的手,精准地按在了我心中最柔软也最自私的角落。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让我选世界。
他是在让我选——
谁更重要。
我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八戒回头看我。
「小翠?」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耐,却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想要护住我。
「你怎么不走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没事。」
这是我第一次。
明明知道该说什么,却选择了不说。
我在心里疯狂替自己找理由。
——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只是普通人。
——这不是我动的手。
——我只是……没有阻止。
天帝没有催促。
他知道。
我已经站在天平上了。
「如果……」
我在意识里低声问。
「如果我都不选呢?」
他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残酷。
「那走进去的第一个——」
「就会被填进去。」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镇子里的陌生人。
而是——
八戒那种笨拙却认真的笑。
沙僧始终站在最后,却从不掉队的背影。
小猴子回头看我时,那一眼理所当然的信任。
我无法想象以后的生活里没有他们。
我也无法接受,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填进那口黑色的深潭。
于是,我点头了。
幅度很小。
小到连我自己都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清楚地知道——
如果这一次我点头了,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说,“我是被逼的。”
水面开始翻涌。
没有惊涛骇浪,只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缓慢提拉水位。
而这一切,除了我,没人能看见。
片刻后,镇子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惊呼、跌倒、仓促的推门声……
那些声音被黑水隔绝,显得闷哑而遥远,像是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拼命求救。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猴子皱起眉。
「下面怎么回事?」
八戒刚要过去看,被我一把拉住。
「别去。」
沙僧和小猴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藏着的深意,让我的喉咙像火烧一样疼。
我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们对视。
水,漫过屋檐。
哀嚎声一点点消失,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桥还在,路还在。
唯独那些鲜活的命,被彻底抹除。
「你看。」
天帝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满意的慵懒。
「路开了。」
「这是很对的选择。」
「先活下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除了手心里那诡异的红色漩涡。
没有血,没有痕迹。
干净得让我想吐。
八戒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这地方怪得很。」
我点头。
小猴子却多看了我一眼。
不是怀疑。
是困惑。
沙僧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踩在刚干涸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粘连声,像是踩在还没散去的冤魂身上。
他没看水,也没看路,只是一直盯着我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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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梦见了那片水。
水里没有镇民,只有我。
我站在岸边,看着黑水一点点淹没世界,而天帝站在我身后,低语如影随形。
「你看,你做得到。」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适合在这个世道活下来。」
第二天清晨。
我醒得比往常都要早。
不是因为警觉。
而是因为我在梦里,已经习惯有人替我决定,谁该醒不过来。
也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选择别人去死,
比我想象的,
要容易得多。
而这——
只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