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青牛镇的月光很好。
楚惊澜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看着月光洒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能听到每一户人家里的声音——
赵德柱家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对着空气说话。
“老婆子,今天村里来了个修士,长得可俊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拉着他给咱家娃看根骨……”
王铁匠家的铺子里还亮着灯,他正对着炉火打一把镰刀,嘴里哼着走了调的小曲。明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这把镰刀要是能打出来,能卖三十个铜板。他答应小虎子,卖了钱给他买一串糖葫芦。
李婶家的灯已经灭了,但还能听到丫丫说梦话的声音:“布娃娃……别跑……”
陈家。
楚惊澜的目光落在陈家的方向。
他听到陈瑶缠着陈望讲故事的声音,听到陈望温柔地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听到陈瑶说“不听不听,换一个”,听到陈望无奈地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从陈家那间破旧的灶房里传出来的。
陈望的爷爷。
老头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他这会儿正坐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头子,别抽了,呛人。”陈望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最后一锅,最后一锅。”老头嘿嘿笑着,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楚惊澜听着这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一个青色的火球在他掌心凝聚。
“楚惊澜。”冥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还在等什么?”
楚惊澜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母亲的那封信——“好好活着,便是对娘亲最大的孝顺。”
他想起了二夫人说的那句“谢谢”。
他想起了北境矿场的寒冷,想起了被打断的肋骨,想起了那些血和冰碴混在一起的夜晚。
他想起了自己答应冥老的话。
“我答应你。”
他的手不再抖了。
青色火球脱手而出,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去。
不是朝着某一家。
是朝着整个村。
火球在村子正中央炸开,青色的火焰像活物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舔舐着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每一条路。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楚惊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赵德柱第一个冲出来。
他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朝着火光的方向跑。他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火已经烧到房顶了。
那只他老婆陪嫁的红木箱子,那些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都在火里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继续往前跑。
他在跑向火光的方向,因为那里还有他的村民。
他跑过了李婶家,看到李婶抱着丫丫冲出来,丫丫还在哭,手里死死攥着那只布娃娃。赵德柱喊了一声“快跑”,继续往前冲。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村口的枣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尊玉雕。
“道长!道长!”赵德柱朝他跑过去,“快救火!求你救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苍白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楚惊澜看着赵德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倒映着惊恐,倒映着一个秃了顶的、当了二十三年村长的、每年腊月自掏腰包给村里孩子买糖吃的普通老头的全部人生。
然后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楚惊澜抽出手,赵德柱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倒下去。
血从楚惊澜的指缝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北境矿场那种冷。
是另一种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别发呆。”冥老说,“还有很多。”
楚惊澜抬起头,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王铁匠。
他冲出铺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打完的镰刀。炉火和天火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看到楚惊澜,先是一愣,然后举起镰刀冲过去。
“你这个畜生——!”
镰刀还没落下,楚惊澜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
王铁匠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洞,又抬头看了看楚惊澜,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镰刀。
李婶抱着丫丫跑。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知道要跑。身后是火,身前是黑暗,她抱着丫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底板被碎石割破了都不知道。
丫丫趴在她肩头,已经不哭了。
“娘,我们去找陈望哥好不好?”丫丫小声问。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我们去找陈望哥。”
她跑过了田埂,跑过了那条青溪,跑到了陈家院墙外面。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一只苍白的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穿过了她的胸膛。
李婶跪倒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抱着丫丫。
丫丫从她怀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布娃娃也摔了出去。
丫丫坐在地上,看着娘亲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个穿白袍的叔叔走过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娘亲不动了,娘亲身上有好多血,娘亲的手还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但是娘亲不会动了。
“娘?”丫丫小声喊。
没有人回答。
“娘?”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人回答。
楚惊澜站在丫丫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丫丫仰着脸看他,羊角辫散了,脸上全是灰和泪痕,但她不哭了。
“叔叔,我娘怎么了?”她问。
楚惊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动手。”冥老说。
楚惊澜抬起手,却面目狰狞地放下。
“动手!你在干什么?!”
“楚惊澜!你想想你娘!!”
他把手缓慢地抬起。
丫丫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忽然笑了。
“叔叔,你认识陈望哥吗?他可厉害了……”
手穿过了她的胸膛。
楚惊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着血,沾着一个五岁小女孩的血。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受控制地发抖。
“继续。”冥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没完。”
楚惊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走向下一家。
下一家。
再下一家。
他把全村三百余户人家,一户一户地走完了。
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笑声,有说话声,有打鼾声,有小孩子说梦话的声音。他把那些声音一扇门一扇门地熄灭了,像吹灭一盏一盏的灯。
最后,他站在陈家院墙外。
院子里有声音。
陈望爷爷的咳嗽声,陈望奶奶的絮叨声,陈望娘亲收拾碗筷的声音,陈望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屋的声音,陈瑶缠着陈望讲故事的声音。
还有陈望的声音。
温柔、沉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楚惊澜抬起手。
青色的火球在他掌心凝聚。
他没有犹豫。
火球飞出去,落在陈家院墙上,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
他听到了陈瑶的哭声,听到了陈望娘亲的尖叫,听到了陈望爷爷最后一声咳嗽,听到了陈望爹冲向火海时沉重的脚步声。
然后——
院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陈望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