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后的当晚,大雪封路。
断马关营地,战后的肃杀尚未散去。
虞旗推开石屋门时,身上那套玄色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冰。她怀里抱着一坛最烈的“烧刀子”,那是从老李那儿抢来的——老李在黑水谷丢了左耳,此时正骂骂咧咧地在包扎。
“项先生,喝酒。”
虞旗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大喇喇地在项骓面前坐下,木几上的灰尘被她带起的风激得乱跳。
项骓正低头擦拭着他那只白瓷药碗。经过这一仗,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受了风寒,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抬眼看向虞旗。少女的脸颊被冻裂了,渗出的血丝被风干,显得有些狼藉,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像黑夜里的火星,透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
“虞校尉,那是我的药碗,不是酒碗。”项骓清冷地开口,却还是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酒。
虞旗仰脖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眼眶微热。她盯着项骓那条藏在厚重锦缎下的腿,半晌才闷声说:“你是对的。老李他们活着回来了八十个。若不舍掉那两百人引敌,那一千个兄弟,一个也回不来。”
她说完,猛地把酒坛往桌上一磕,神情倔强:“但我还是讨厌你的算计。你把人命算成数字,太冷了。”
项骓摩挲着酒坛边缘,自嘲地勾起嘴角:“冷吗?项某在落马坡那天,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数字。如果不学会这种冷,就只能等着被人吞个干净。”
他仰起头,也灌了一口烈酒。由于喝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不断起伏,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虞旗没说话,她突然站起身,跨出一步,大手极其自然地覆在项骓的后背上,替他顺着气。
“咳咳……放手。”项骓狼狈地避开。他生性高傲,即便身处深渊,也不愿让人看到他这副咳得直不起腰的惨样。
“避什么避?刚才在黑水谷,你不是还抓过我的手吗?”虞旗挑起眉,不仅没放手,力道反而重了几分。她那一身练武得来的热气,隔着单薄的青衫,一点点沁入项骓冰凉的脊背。
“项先生,你这脑子确实厉害,但这身子骨太废了。”虞旗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项骓微凉的颈侧,“我决定了。以后在断马关,你算计天下,我负责护着你。谁敢动我的军师,我虞旗的重剑,不认人。”
项骓整个人僵住了。
作为项家的嫡子,他听过无数恭维,受过无数拜谒;作为曾经的战神,他接受过万军呼喊。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护着你”。
护着一个废人?
项骓闭上眼,感受到背后那只温热的大手。那不仅仅是体温,更是一种不计代价、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在强行撞击他那扇紧闭已久的、布满铁锈的心门。
“虞旗,你可知道,项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低声呢喃,眼神重新变得幽深。
“管你是什么样的人。”虞旗洒脱地挥挥手,又灌了一口酒,笑得张扬,“在这边关,能陪我喝酒、能帮我杀敌,就是我的同袍。项先生,既然下了地狱,咱们就干脆在这儿搅出一番风浪来!”
那一晚,项骓破天荒地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落马坡,漫天毒箭呼啸而来。可就在他要跌入无尽深渊时,一只生满老茧的、温暖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领口。
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在黑暗中浮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