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马关的冬日总是漫长得让人心焦。
自打项骓成了定北营的“大管家”,这日子倒确实好过了不少。原本被都护府层层盘剥的军饷,在项骓几次“云淡风轻”的修书往来后,竟然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关口。不仅如此,他还利用项家在商界的人脉,悄悄疏通了与西域、关内的几条货路,用边境多余的皮革换来了紧俏的药材与新棉。
但这日午后,边境互市却出了岔子。
几个齐国的破落散兵,仗着北境风雪大,竟在互市口劫杀了几名大雍的商贩。消息传回帅帐时,虞旗正单手拎着百斤重的石锁在院里发泄。
“奶奶的,这帮杂碎欺到老子头顶上了!”
虞旗把石锁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飞雪。她反手抄起架子上的重剑,点了一队亲兵便要往外冲。
“站住。”
项骓推开窗,声音清清冷冷地顺着寒风飘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牙白色的暗纹长袍,外罩玄狐披风,手里还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在这一院子的肃杀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项先生,这你别管,老子不去砍了那几个杂碎,我这中郎将的名字倒着写!”虞旗头也不回地吼道。
“去杀人,还是去结仇?”项骓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凤眼微垂,“那几个散兵只是诱饵,呼延烈正在五十里外的枯羊坡等着你带兵出城。你这一去,断马关的南门就成了人家的口袋。”
虞旗脚步一滞,猛地转过身:“诱饵?你怎么知道?”
“互市口的死者,伤口皆在咽喉,一刀毙命,手法是齐国精锐‘鹰卫’的路子。散兵流寇哪有这般利落的身手?”项骓放下茶盏,拄着木杖缓慢地走到院中。雪地里留下他一深一浅的脚印,但他走得极稳,那股子指挥若定的气度,生生压住了虞旗的暴脾气。
他走到虞旗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护项:“让老李带五十个生面孔,乔装成运粮的农户去互市。马车里装的不是粮,是咱们新得的那批震天雷。既然呼延烈想玩,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
虞旗盯着项骓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雪地里明亮得晃眼:“项先生,你这心肝儿,怕不是黑炭做的吧?”
“近墨者黑。”项骓淡淡回了一句,眼神却在触及虞旗被冻得微红的鼻尖时,软了几分,“去吧,速战速决,我在帐里温了酒。”
……
深夜,风雪愈发猖狂。
虞旗带着一身寒气和浓烈的硝烟味推门而入时,石屋内的炉火正旺。老李带人干得漂亮,互市口的伏击不仅没让齐国讨到便宜,反而炸断了对方前锋的一条补给线。
“痛快!”
虞旗一把脱掉染血的外甲,只剩一身劲装。她大喇喇地盘腿坐在炉火边,看着正慢条斯理拨弄炭火的项骓。
“项先生,你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呼延烈在京城名声那么响,怎么到了你手里,跟个三岁孩子似的被耍?”
项骓没接话,只是倒了一小杯温好的黄酒递给她:“喝酒。去去寒。”
虞旗接过酒杯,却没喝,反而凑近了些。炉火映照着她的脸,那些战场上的凌厉在这一刻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少女独有的、赤诚的灼热。
“项骓。”她没叫他先生,也没叫他军师。
项骓拨弄炭火的手顿住了。
“这三年,你在京城,有没有想过我?”虞旗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性子直,受不得那些弯弯绕绕,这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太久,此刻借着酒气,终于撞了出来。
项骓抬眼看她。那双总是藏着千谋万略的眼睛里,此时却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旗以为他又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过去时,他突然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由于常年待在暖炉边,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想过。”他声音有些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日都在想,阿旗长高了没有,武功练得如何,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忘不了。”虞旗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惊人,像是怕他再跑了一样,“这辈子都忘不了。项骓,我不管你这腿以后能不能骑马,也不管你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在这断马关,你是我的人。你既然回来了,再想走,除非我死了。”
“别胡说。”项骓皱眉,伸手捂住她的嘴。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纠缠。虞旗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而项骓则被她满身的生命力冲击得节节败退。
在这个除了风声便是落雪声的深夜,项骓心底那道最后名为“自卑”的防线,终于在虞旗如火般的注视下,彻底崩塌。
他突然低头,在那充满酒气的唇瓣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虞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虽然霸道,但在这种事上,却是个实打实的生手。她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
“项先生,你……你刚才那是,在非礼本将?”
项骓看着她那副呆样,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弧度。那是三年前那个少年将军才有的、志在必得的笑。
“中郎将大人,这叫‘两情相悦’。”
他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以后在这帅帐里,公事归公事,私下里……项某可是要收利息的。”
虞旗老脸一红,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掩饰性地大喊:“收利息?老子命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利息?”
项骓轻笑一声,眼神幽深。
利息?这漫漫长路,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她的命。他要的是与她岁岁年年,要的是这天下太平后,能名正言顺地牵着她的手,走在那十里红妆的华京大道上。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这北境的残局,彻底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