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的春日渐深,太傅府门前的柳树已是一片浓绿。
项骓回京后,并未如王家所愿那般闭门谢客。相反,他以一种近乎高调的姿态,正式出任兵部侍郎。虽然依旧拄着那支玄色木杖,但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谈笑间调拨三军粮草、平衡门阀利益的手腕,让原本想看笑话的文官们纷纷噤了声。
而虞旗,虽然“校尉”的职衔未变,却被皇帝一纸调令,塞进了禁卫军营,担任负责操练新兵的特别教头。
清晨,晨曦微露。
项家内院,虞旗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暗红色收口教头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柄沉重的玄铁重剑。她正对着铜镜,有些笨拙地试图抚平领口上的褶皱。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替她理正了衣襟。
“京城的禁卫军不比边关的糙汉子,里面多的是世家勋贵的子弟。”项骓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的官服,显得气质如兰,眼神中透着几分叮嘱,“若有人挑衅,不必硬碰硬。华京的官场,讲究的是‘借力打力’。”
虞旗转过身,看着项骓那张清俊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收敛了许多,语气沉稳:“项侍郎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要收敛,便不会在禁卫军里大开杀戒。只要他们肯练,我自然是位好师父。”
项骓失笑,俯身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去吧,晚上我若下值早,便去接你。”
……
华京禁卫军营。
这里驻扎的虽是大雍精锐,但由于承平日久,加上不少统领都是靠着家族余荫混日子的“金贵主儿”,军容虽整肃,骨子里却透着股傲气。
“听说今天来的是那个在边关灭了齐国三个部落的‘女疯子’?”
“校尉衔的教头?呵,朝廷真是没人了,竟然让个娘儿们来教咱们骑射。”
演武场上,几个出身侯门的年轻都尉正凑在一起,语气轻佻地议论着。
虞旗步入校场时,听到的正是这些细碎的嘲讽。她面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到点将台前。那柄玄铁重剑被她随手解下,“砰”的一声立在石砖地上,竟生生压出了几道裂纹。
校场瞬间静了。
“我是虞旗。”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压,“陛下命我来,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只会绣花的刀尖,见见真正的血气。”
“虞教头,说话可别太满。”一名姓王的副统领站了出来,他是王尚书的远房侄子,存了心要让虞旗难堪,“这京城的禁卫军,练的是排兵布阵,是皇家威仪,可不是边关那些蛮力砍杀能比的。教头若是真有本事,不如先指点指点兄弟们的箭法?”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
虞旗看了一眼那副统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废话,伸手从一旁的弓架上取下一把石力强弓。
弯弓,搭箭。
在那帮纨绔子弟还没反应过来时,三支羽箭呈品字形破空而去。
“夺!夺!夺!”
三箭齐发,不仅正中百步外的红心,且每一支箭都生生劈开了前一支箭的箭尾。
笑声戛然而止。
“箭法,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显摆的。”虞旗收弓,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从今天起,除了常规操练,每人每日负重跑二十里,射箭一千次。跟不上的,自己脱了这身甲胄滚出军营。至于王副统领——”
她侧头看向那位冷汗直流的王家子弟,语气平淡:“若是觉得边关武艺是蛮力,明早卯时,你跟我对练。”
王副统领:……
这一整天,禁卫军营里哀鸿遍野。这帮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魔鬼教头”。虞旗说话虽收敛了,但那训练强度简直是在要他们的命。
……
日落黄昏。
项家那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军营门口。项骓坐在车内,手里翻着一卷公文。当他看到虞旗一身尘土、却神清气爽地走出营门时,紧绷了一天的唇角终于放松下来。
“听闻今日禁卫军里有人被吓破了胆?”项骓调侃道,伸手拉她上车。
虞旗坐稳后,先是习惯性地捏了捏项骓那条略显僵硬的左腿,确认无碍后才叹了口气:“都是些没见过血的雏儿,欠磨炼。对了,项侍郎,今日兵部那边可还顺心?”
项骓合上公文,眼神微暗:“王尚书今日在内阁提到了父亲三年前的一桩旧案,说是户部的一笔烂账跟项家有关。虽然只是试探,但看来,他们坐不住了。”
虞旗眼神一厉:“烂账?需要我带人去……”
“阿旗。”项骓温声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这是文臣的战场。他们既然想翻旧账,我便给他们算一笔真正的‘总账’。”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华京街头逐渐升起的华灯,语气森然:
“我会让他们知道,项家除了能出温良恭俭的太傅,也能出断人绝路的侍郎。”
虞旗看着项骓那副运筹帷幄的侧脸,心中莫名踏实。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杀人的孤鹰,他也逐渐找回了当年的锋芒。在这华京城里,他们是彼此最坚固的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