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十四章 鹰嘴翻局
逆骑喝问
那一声“人呢”,来得极沉,极猛,竟似有人将一块铁板迎面拍在暮道之上。
一时间,官道两旁原本细细碎碎的声响,竟都像被这一喝压低了半寸。车轮辘辘之声,骡鼻间一吞一吐的喷息,杉林里被晚风拨动的叶响,乃至远处一两声不知何处传来的归鸟低鸣,都在这一瞬显得远了,轻了,淡了。
前车辕上,程定山手中缰绳微微一紧,指节隐隐发白。后车旁,韩伯年也已彻底睁开了眼,原先半垂着的眼皮一下撑了开来,露出底下一双因惊疑而骤然锐起来的老眼。
只因来人那张脸,竟与方才接走郗倩、方英杰的“方忠义”,一般无二。
额角微方,鼻梁挺直,左额那块淡褐胎记,在暮色余光里清清楚楚,再无遮掩。便连身上那件半旧褐袍、鞍边那口长刀,也与方才那人相差无几。若不是众人亲眼看着前一个“方忠义”领着郗、方二人转入西偏北土道,这会儿只怕真要疑心自己眼花,以为方才那人竟又折了回来。
可这人一落地,身上的气却全然不同。
方才那个“方忠义”,沉稳之中带着几分收敛,像是老江湖惯见风浪,心中再急,面上也总留着三分余地;眼前这人却是一路催马催得急了,怒意顶在胸口,风尘扑面,靴底才一沾地,整个人便似一张拉满的硬弓,连衣角都带着未曾散尽的急厉之气。
他根本不待众人回神,已大步逼到车前,目光一扫,先看前车,后看后车,再看几人脸色,脸上的沉色一点点压了下来,竟似乌云覆岭,顷刻便要落雨。
“我问你——人呢?!”
这一句出口,石阿六、孙茂、罗小彪几个年轻些的伙计,只觉后背都窜起一层凉意。先前那人领着郗、方二人走了,还不过一顿饭工夫,眼前却又平空冒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方忠义”来。若说方才他们心里还残存着三分侥幸,只盼自己并未真的交错人,那么到了这一刻,那三分侥幸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碾碎了,只余下一片发冷的空白。
程定山喉头发紧,半晌方才低声道:
“……方教头?”
那中年汉子猛地转过眼来,怒意未消,声音却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我若不是方忠义,还能是谁?”
韩伯年胸口也是一震,可那一震之后,心里头先翻上来的却不是服,而是一股死死拧着不肯松的硬劲——他方才亲口说过“错不了”,如今转眼便来个一模一样的,他第一个不肯信的,倒不是来人,而是自己刚刚那句判断。
韩伯年到底老成,最先压下心头翻涌,铁尺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且慢!”
那汉子霍然看向他。
两人目光一对,韩伯年心里也跟着一沉。因为这人眼底那股怒,不像装出来的;可正因不像装的,他反倒越发不敢轻信。江湖上最毒的局,从来不是一路做假做到底,而是一个真得像假的,一个假得像真的。等你自己心先乱了,后头便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韩伯年缓缓开口,道:
“你说你是方忠义——”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似连他自己都觉这话荒谬得很,方才又接了下去:
“那方才那一个……又是谁?”
那汉子听得一怔,眼中先是掠过一抹错愕,随即眉头猛地一拧。
“什么方才那一个?”
程定山心口一沉,到这一步,便知眼前此人至少并不知道先前还有一个“方忠义”来接过人。他不敢再拖,当下将方才暮道交人的经过,极快极简地说了一遍:如何在杉林边遇上来人,如何验令牌、对木符,如何试刀、验掌,如何最终把郗倩、方英杰交了出去。
那汉子越听,脸色越变。
待听到“龙云掌也验过”“韩伯年说错不了”“人已往西偏北土道去了”时,他额角青筋都已微微暴起,胸口起伏更重。待得程定山最后一句说完,暮道上竟静了一瞬,静得连远处草间虫鸣都似停了下来。
然后,那汉子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两个字来:
“假货!”
这两个字说得极慢,极硬,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吐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紧跟着,他猛地一步上前,厉声喝道:
“糊涂!”
“那是假货!你们把人交给假货了!”
这一喝来得更重,直震得罗小彪心口都跟着一跳。石阿六、孙茂二人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程定山只觉心口猛地一坠,仍强自镇住,道:
“令牌、木符,方才那人也都有。你再拿什么叫程某信你?”
那汉子怒目一扫,显是已压不住火,反手便自怀中摸出一面铜边令牌,“啪”地拍到车辕之上。
那令牌落下,沉沉一响,震得车板都微微一颤。
“看!”
程定山低头一看,只见牌面旧色沉沉,边角磨痕自然,背后暗纹隐隐,与方才所验那面令牌,竟几乎一般无二。还未等他心里那股寒意翻上来,那汉子又自袖中摸出半枚木符,摊在掌心,冷冷道:
“还有这个。”
“郑道长与你们约的,不就是它么?”
这一句话,竟比令牌更重。
程定山眼皮猛地一跳。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自己那半枚木符,手指竟罕见地有了一丝发僵。暮色之中,两半木符慢慢凑近,断茬一靠,只听极轻一声“咔”,木纹对木纹,纹理咬理,竟又是严丝合缝,半点不差。
这一下,连韩伯年脸色都真的变了。
若方才那半枚木符是真的,此刻这一枚又如何会真到这个地步?
若此刻这一枚才是真的,那方才那一枚,又算什么?
若说令牌能仿,胎记能造,脸皮能换,那么眼前这半枚木符,竟也能咬得如此严丝合缝,便更叫人背脊发寒。
程定山指尖一寸寸发冷,盯着那道断口,只觉不是木纹在咬,而像有一只手,早把他们要验的每一样东西,都先一步备齐了。
双符双影
官道上,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杉林后的最后一点残霞,也被层云慢慢吞了个干净。道旁几株老树只剩一片黑黢黢的轮廓,马鼻间的白气也愈发显得凉。众人立在原地,竟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中年汉子先沉声开口。
“昨夜我便觉出后头有人咬着。”他目光扫过程定山几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发硬,“原定在乌溪渡相接,我怕照直去等,反倒叫人看死了路数,今晨便故意换了一条线,绕过南边水驿,从西路折上来,想抢到你们前头接人。谁知我赶到半途,沿路却见车辙已先过去,便知坏了。”
程定山嘴唇发干,盯着那半枚木符,一时竟连喉头都发木。半晌,才勉强开口,把前头暮道接人的经过急急说了一遍:令牌、木符、胎记、刀法、掌路,样样都对,连韩老镖头都亲自试过,方才把人交了出去。
“令牌可以仿,木符也可仿造,胎记可以点,易容换貌又算得什么!”
那汉子盯着程定山,一字一句道,“你们押了这么多年镖,竟连这个也想不明白?”
程定山脸色青白交错,竟被这一句堵得无话可说。
因为对方骂得虽重,却句句都骂在最痛处。若不是他们亲手验过、试过,又怎会在此刻被“令牌可以仿、木符也可以仿造”这两句话逼得背脊发凉?
韩伯年到底是老江湖,虽心里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仍咬住最后一丝警意不肯松。他盯着眼前这人,缓缓道:
“你说得都对。可方才那人刀路、掌路,也都像极了方家。木符能仿,令牌能造,脸能换,刀掌总不能也一并换了吧?”
那中年汉子霍然转眼,目光像刀一样压在韩伯年脸上。
“你试过他的掌?”
“试过。”
“你认了?”
韩伯年沉声道:“我说了……错不了。”
这三个字,才一出口,众人都觉气氛又是一沉。
因为若说程定山的迟疑还可归于谨慎,那韩伯年这“错不了”三字,便几乎是把前头那场验人坐实了。也正因如此,此刻再冒出一个真方忠义来,才更叫人心神俱乱。
那中年汉子死死盯着韩伯年,眼底怒意先是一盛,随即又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压住了。
“你们拿什么认刀掌?”
韩伯年猛地一怔。
他这一生走南闯北,许多旧事早被风雨磨得淡了,可这一句落下,那年山东道上的一幕,却竟像被人从记忆深处猛地扯了出来——惊马狂嘶,尘沙四起,路人惊呼乱窜;十余丈外,一个高大汉子踏前一步,单掌一翻,掌势未全展开,那匹疯马已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整匹马重重翻倒在地。
那是方铁杉。
那一掌,他记了半辈子。
也正因记得太久、太深,方才暮道之上,那先前的“方忠义”一掌推出时,他心里先起来的,不是疑,而是“像”。
像极了当年那一掌。
像极了他记了半辈子的“龙云掌”。
韩伯年握着铁尺的手,指骨一点点收紧,竟连掌背都浮起了筋。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我年轻时,曾在山东路上,远远见过方大侠出掌。”
这句话一落,官道上便更静了。
暮色沉沉,杉风过道。
马鼻里喷气,轻车边木轮余响未绝,连路旁草叶都像伏低了些。众人谁也没插口,都只静静看着韩伯年,等他往下说。
韩伯年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更涩:
“那年我还年轻,押一趟短镖,走山东外道,正撞见道上惊马乱窜。方大侠隔着十余丈,只出了一掌。那一掌一起,声势惊人,马当场便翻了。我那时站得远,看不真切,只记得那掌架极正,起势极稳,声势也大。从此以后,‘龙云掌’三个字,我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神色都微微滞住。
那中年汉子一见他这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冷笑一声:
“你记住的是声势,是架子。”
“不是掌劲入骨的味道。”
这一句像刀子一般,干脆利落,把韩伯年心底那点最不敢碰的东西,生生剖了出来。
话音未落,那中年汉子已骤然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踏步,腰未先拧,肩未先耸,整个人却已像一块沉石压落在地,连脚下尘土都似微微一沉。众人心中俱是一震,还未来得及回神,便听他一声沉喝:
“看清楚了!”
真掌翻案
这一踏步,与方才那“方忠义”的起手,全不一样。
先前那人出掌,沉肩、转腕、收胯、翻肘,样样都做得极稳,几乎叫人挑不出毛病;可说到底,那是一种“做”出来的稳,是把招架摆给人看,把路数送到人眼前,叫你一见便先信了三分。
眼前这人却不是。
他一步落下,脚掌才沾地,腰胯便先沉了下去。那股劲不是从肩头压出来,也不是从手臂翻出来,而像是自脚下泥土里硬生生拔起,沿着腿胫一路催上,经腰过背,透肩走肘,最后才无声无息送到掌根。
这一沉,不是给人看的沉。
是真正把一口劲压到了最实处,压得他整个人像与脚下这条暮道连成了一体。旁人还未见他出掌,胸口竟已先隐隐发闷,仿佛面前这人一站定,四周风声都跟着矮了一寸。
程定山眼皮猛地一跳。
心里那股一直说不清、抓不住、压不下去的不对劲,竟在这一瞬,陡然露了头。
那中年汉子并不向人出掌。
他目光一转,落在道旁一块拴马用的旧青石上,右掌平平翻起,朝那青石拍了过去。
这一掌起时,既无呼喝,也无半分故作惊人的架势。掌路平平,甚至瞧不出有多快。可掌才离体,站得近的几个人,竟都同时觉胸前一沉,像有一股并不张扬、却极沉极实的劲风先一步压了过来。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沉沉荡开。
不像掌击石,更像是一截厚木猛地撞上山壁,声不脆,不炸,却震得人心口都跟着一闷。
那青石并未四分五裂,只被这一掌震得斜斜一歪,半边石座竟生生陷入浮土半寸。石座下的浮土簌簌震落,石后拴着的那匹黄马更是猛然长嘶,前蹄乱踢,鬃毛倒竖,若不是缰绳系得死紧,只怕当场便要挣断冲出去。
可真正骇人的,还不是这一掌拍歪了石头。
而是站得最近的韩伯年,只觉胸口也跟着一震,手臂里那根老筋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拨了一下,连握着铁尺的五指都微微发麻。
这一刻,他脑中竟“嗡”地一下,蓦然一空。
因为方才那“方忠义”一掌推出时,架子对,路子对,气息也对,远远看去,活脱脱便是龙云掌的模样。可那终究只是“像”。像一张临得极真的字帖,点画俱全,笔路俱备,偏偏少了最里面那一点活意。
而眼前这一掌一出,便再不是“像”与“不像”的事了。
那股劲,是真的。
不是眼睛看见像龙云掌。
而是掌一落,石先歪,土先震,旁边站着的人胸口、手臂、骨头里都先知道——这不是空架子,这是实打实的龙云掌。
龙云掌真正厉害的,从来不只在掌起时的声势。
而在掌落之后,那股沉实厚重、能透石、透土、透到人筋骨里的“实劲”。
有形有实。
方才那是影子。
这一掌,才是骨。
韩伯年脸色陡然变了。
那张被风霜磨了大半辈子的老脸,一时间竟像同时褪了血色,又猛地涨起一层潮红。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错在何处。
他年轻时走山东外道,远远见过方铁杉一掌震翻惊马。那一幕太过惊人,也太过深刻,叫他记了一辈子,记得死死的。可他记住的,其实只是那一掌的声势,那一掌的架子,那匹惊马翻倒时扬起的尘土与四下惊呼。
他记住的是“看上去像龙云掌是什么样”。
却没真正记住,龙云掌打到骨子里,究竟是什么味道。
方才那“方忠义”,架子、路子、气息都仿得极像,一下便把他记忆里那层壳子整个撞了出来。
他认的是壳。
不是骨。
而眼前这一掌,却把那层壳子连同他半辈子的自信,一起拍碎了。
韩伯年只觉脸上一阵热,一阵冷,连那只握惯了铁尺、在镖路上不知拦过多少刀枪的老手,此刻竟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头滚了几滚,才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是我走眼了。”
这声音沙哑得厉害,竟像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而是从胸口一点点磨出来的。
那中年汉子掌势一收,眼底怒意却半分未退,冷冷道:
“现在信了?”
韩伯年这一回再不敢强撑。
他将铁尺往旁一放,抱拳便是一礼,腰身压得极低,连声音都涩了几分:
“韩某眼拙,误了大事。”
程定山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像是被这一掌真正打醒。
他先看那块微微歪斜、半陷入土的旧青石,再看韩伯年那张骤然灰败下去的脸,最后又想起片刻之前,自己如何亲手把人、把信,一并送到了那个假货手里。
那一幕在脑中一翻,竟像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心口,狠狠一拧。
眼前这个真的方忠义忽然转过眼来,声音发沉:
“那封信——”
他顿了一顿,眼底寒光一闪。
“是不是也交了?”
程定山喉头猛地一紧,竟一时答不出来。
韩伯年闭了闭眼,替他接了这一句,声音已哑:
“……交了。”
方忠义脸色一下沉得骇人。
那不是单纯的怒,而像是胸中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人硬生生扯断了一截。额角那块胎记旁边,青筋都微微绽起。可他反倒没有立时发作,只是死死盯着暮道西偏北那条更暗的土路,牙关一点一点咬紧。
过了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好,真好。”
这三个字说得越平,越叫人背脊发寒。
程定山到此再也站不住,猛地一步抢前,双膝一沉,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是我把人交出去的!”
这一跪又急又重,膝头砸在土里,竟把地上尘土都震得轻轻一扬。
“是我认错了人,是我把方公子、郗姑娘,还有那封密信,亲手送到了假货手里!”
他低着头,声音发涩发紧,尾音都微微发颤:
“程某该死!”
方忠义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眼底那股怒火几乎就要压不住。可他到底不是寻常暴躁之辈,知道到了这一刻,再重的话、再狠的骂,也不过是把人砸在地上,于追回人并无半点好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中那口火压住。
随即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如刀,直直劈向西偏北那条暮色更重的土道。
那条路方才还只是灰蒙蒙一线,此刻落在众人眼里,却像忽然化作了一道张口的深沟,正把郗倩、方英杰,以及那封密信,一并往更深更黑的地方吞进去。
方忠义声音发沉,一字一句道:
“起来。”
程定山猛地抬头。
方忠义盯着那条土道,眼中怒意未散,杀气却已一点点凝了起来。
“跪在这里——”
他缓缓握紧刀柄,指节一寸寸发白。
“能把人跪回来么?”
循痕急追
这一句像鞭子一般抽落下来,程定山浑身一震,牙关一咬,撑手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方忠义却连看也不再多看他一眼,霍然转身,翻身便上了马背。那匹黄骠马本已跑得一身热汗,此刻被他猛地一勒缰头,顿时扬颈长嘶了一声,前蹄在地上刨起半蓬湿土。
“回杉林口!”方忠义喝道。
程定山心头一凛,再不敢耽搁,抢步奔到前车旁,解下拴在车后的那匹坐骑,一扳鞍桥便跃了上去。石阿六、罗小彪也各自抢马。韩伯年年纪虽大,动作却并不慢,手在车辕上一按,已借势翻上后头那匹骡子。孙茂、吴老顺来不及多话,也忙去解缰扯辔。
一时间,绳扣乱响,骡马喷鼻,蹄子在暮道上踢得碎石乱跳。
不过片刻,几人已拨转坐骑,沿来路疾驰而回。
暮色沉沉,官道两旁的杉影与荒草被风压得一片伏低。马蹄踏在半湿不干的土路上,发出又闷又急的扑扑声。众人一路谁也不说话,只顾催骑前赶。方忠义冲在最前,褐袍紧贴着背脊,像一团压着火的暗影;程定山紧随其后,脸色青白,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越压越沉;韩伯年骑在后头,老脸灰败,双眼却睁得极亮,死死盯着前方,不肯错过半点地上痕迹。
不过一炷香工夫,那片杉林口已重新撞入眼底。
先前暮道交人的地方,仍在那里。
道旁老松斜立,树影横压,地上凌乱蹄印尚未散去。因众人方才往返太急,尘土还未完全平下,连马蹄踏翻的湿泥都还带着一点新色。方忠义一勒马缰,黄骠马嘶声立住;他人未下鞍,目光已先扫过地面。
程定山却已翻身下地,半跪在那条西偏北的土道口,俯身便去看泥痕。
石阿六平日最会认路认印,这时也扑了过去,眼睛几乎贴到地上,沿着道口一点点往前找。只见土道边缘湿泥翻卷,蹄痕深浅不一,显然不止一匹马先后过去;再往旁边一看,两株齐膝高的野草被靴边带得歪向一侧,草茎上白浆新裂,还未干透。
“这边!”石阿六立时低叫了一声。
程定山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西偏北那条土道上,果然一路都还留着新鲜痕迹。先是数点散开的泥星,像是马蹄起落时自蹄边甩出去的;再往前,是一道斜斜擦过灌木的衣角拖痕,细枝上甚至还挂着半缕极细的灰线;路边低处,还有一泡尚冒着热气的马尿,浸得泥地发黑,边缘尚未完全吃进土里。
韩伯年下了骡子,也走了过来。他不多话,只用铁尺往一串蹄印边上轻轻一点,道:
“三匹马。”
石阿六接口道:
“前头那匹踩得更沉,像是驮了两个人,或者一路换带过人。后面两匹略轻,步子也更散。”
程定山眼皮一跳,胸口跟着一沉。
方忠义已自马上翻身而下,单膝一沉,伸手在那泡马尿旁边的泥里轻轻一按。泥尚温软,指尖一陷便知不是旧痕。他再往前走了两步,又见路边有半截断枝,折口朝内,木色发白,显然是有人骑行过急,袍角或鞭梢扫中所致。
“才过去不久。”他沉声道。
罗小彪年轻气盛,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把握紧刀柄:
“那还等什么?追上去!”
韩伯年这回没拦,只把目光沿着那条渐渐没入暮色的土道深处望了一眼,哑声道:
“别乱冲。盯着地上的线走。”
这话说得不重,却是老镖头几十年路上换来的经验。天一黑,最怕的不是跑得慢,而是跑得乱。人一急,眼便容易只盯前头,脚下、道旁、树根、碎石、断枝,反而全都看漏。真到那时,别说追人,连自己是怎么追错路的都未必知道。
程定山已站起身来,低声道:
“石阿六认前头的印,我跟着。韩老爷子压后三五步,别叫线断了。罗小彪跟方教头走前。孙茂、吴老顺居中。”
众人齐声应下。
方忠义却只说了一个字:
“走。”
这一声出口,便再无人迟疑。
他提刀在手,抢先踏上那条西偏北的土道。程定山与石阿六紧跟在后,一个看正中的蹄印,一个看两旁折枝、泥点与草叶歪斜之势。韩伯年不走最前,只隔着几步远远压在后头,目光时而扫地,时而扫人,把前后几人的身形步子都一并罩在眼里。孙茂、吴老顺居中护应,罗小彪则握刀贴着方忠义身后,脚下虽快,却不敢乱半分。
没走出几步,石阿六忽又低低“咦”了一声,随即俯身往路边一指。
程定山顺势看去,只见一撮新泥里压着半枚侧翻的鞋底印,印子不深,却还能辨出鞋纹细小,不像成年男子,倒像是个半大孩子慌乱间一脚踩偏了留下的。
罗小彪喉头一滚,低声道:
“像个半大孩子的脚印。”
程定山胸口更沉,却没接这句,只顺着那半枚脚印往前看去。再前头不远,一块碎木静静躺在路边草里,木茬翻白,像是从车板或箱角上崩下来的旧料。又往前,灌木旁边竟还挂着一小片青布边角,风一吹,轻轻颤了一下。
众人越追,脚下越快,却也越不敢乱。
这一路痕迹并不算十分明白,时有时无,忽断忽续。走到硬土处,蹄印便浅;到了湿泥边,印子又重新显出来。草间、枝头、低矮灌木、碎石旁侧、坡脚浮土上,都零零碎碎留着一点“刚走过人”的痕迹。若是外行,多半只觉夜路茫茫,不知该往哪里找;可落在程定山、石阿六、韩伯年这些走老了路的人眼里,却像有一根时隐时现的细线,始终还牵在前头。
晚风越吹越凉。
暮色也一点点往山野深处压去。
方忠义走在最前,脸上神色早已沉得吓人。他并不回头,也不多说一句,只是顺着那条线一路急追。程定山跟在后头,越追心口越沉——不是因为线断了,而恰恰是因为这线还在,郗倩与方英杰还未彻底没入茫茫夜色,这便说明人还有可能追回来。
只要还有这一点可能,今夜这条路便无论如何都得走到底。
走出约莫两三里后,前头地势渐渐收窄,两侧低岗微起,乱石与矮木都多了起来。土道也越走越窄,路面高低不平,碎石嶙峋,灌木贴着路边长得极密,几处弯折处甚至只容一人一马勉强挤过。石阿六跑在前头,脚下忽然一顿,低声道:
“马不能再往里赶了!”
程定山抬眼一看,也立时明白过来。
再往前,土道已被两侧乱石与灌木逼得更窄。马若强行踏进去,蹄子一乱,不但走不快,反倒要把地上这点好不容易续上的线踩花大半。何况山道一旦转折,前后照应不及,骑在马上高处受制,远不如贴地追踪来得稳妥。
方忠义只往前扫了一眼,便霍然止步,沉声道:
“弃骑!”
众人闻声,立时一齐收缰。
缰绳往道旁树上一绕,几匹马与骡子犹自喷着白气,蹄子焦躁地踏着碎土;众人却已提刀执尺,沿着那条渐渐没入乱石与暮色的土路,重新一头扎了进去。
又追出一段,前头地势忽然一折,整条道竟像被山势生生咬去了一口。石阿六抬手往前一指,声音压得更低:
“前头转山嘴了!”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土道往前一拐,已隐隐转入一片更险更窄的山口。山口上方,嶙峋乱石犬牙交错,月色未起,天光又尽,那地方远远瞧去,竟像一只鹰嘴半张着悬在暮色里。
方忠义目光一凝,脚下却半步不停,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追进去。”
乱石伏兵
众人才往岭里抢出不过数丈,四下风声,忽然便变了。
先前山风穿行乱石枯木之间,虽也凄紧,却终究还是自然声息;这一瞬间,那风里却陡地夹进几道极细、极急的锐响,像暗草中毒蛇猛地一吐信子,又像有人把几枚细铁钉自黑处一齐弹了出来,破空之声短促而阴狠,快得几乎不给人转念的工夫。
韩伯年脸色骤变,蓦地一声暴喝:
“弩!”
喝声未绝,他手中铁尺已先横起。
只听“夺夺夺”一阵急响,数支短弩已自两侧乱石与灌木之后猛地攒射出来。那箭比寻常羽箭短得多,势也不远,却偏偏又低又疾,贴着人腰肋、腿膝、臂侧这些最难防的地方钻来,显见放弩的人根本不是要与他们堂皇对敌,而是专挑人最不好闪、最不好挡的地方下手。
罗小彪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扑,肩头已“噗”地一震,整个人闷哼一声,借势滚进一堆碎石后头,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孙茂反应稍快,手中单刀往上一格,只听“铮”的一声,一支短弩已被他硬生生磕歪了出去。只是弩势太急,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吴老顺平日里最不起眼,这会儿却也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往旁一缩,整个人已贴进一块斜石后头,险险让开一支擦耳而过的短弩。那箭去势虽短,掠过时却带出一线凉风,竟刮得他耳廓都微微发疼。
“小心!”程定山厉喝一声,单刀已然出鞘。
刀光方亮,两侧灌木后头已有人影一扑而出。
清一色黑衣蒙面,衣襟窄紧,显是早为近身扑杀预备妥当。有人提刀,有人握着短枪,也有人干脆只执一柄短匕,专拣乱石间最窄、最不好转身之处贴将上来。人数一时还看不真切,可他们所占的位置却极老辣:不是堵死一处,叫你拼命往外撞;而是借着乱石、灌木与斜坡,把岭口这几丈地方生生掐成了前后两截。方忠义、程定山几人被压在前头乱石间,韩伯年带着后头几人守住岭口半边,一时竟谁也腾不出完整手脚。
方忠义第一个抢进阵中。
这一出手,与方才暮道验刀时又全然不同。
先前他是沉,是稳,是把一口火硬生生压在胸口,任人一层层试过来;此刻刀一出,方家刀法里那股真正的狠劲,才算彻底翻了出来。只见刀光沉沉一转,既不走虚,也不走巧,横来便横来,直落便直落,刀到之处,竟似连迎面扑来的风都被生生斩得一顿。
头一个黑衣人横刀来挡,想借斜势卸开他这一刀。谁知只听“锵”的一声重响,对方手臂猛然一麻,竟被震得连退半步,脚后跟“嚓”地一声在碎石上蹭出一道白痕。
第二人自侧后扑来,刀锋贴着乱石斜抹他腰肋。方忠义连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横扫,刀背重重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叫硬木杠子抽中了一般,踉跄着往旁滚开,撞得石角乱响。
“人在哪儿?!”
他这一喝,刀势更沉,胸中那股压了一路的怒火,也像尽数灌进了刀锋之中。方家刀法本不以花巧见长,此刻落在他手里,更有一股怒龙破闸般的意味,刀刀都往最硬处压,往最实处斩,竟真杀得身前两名黑衣人不敢硬撄其锋。
程定山也已扑到。
他刀法虽不如方忠义那等家学渊深,却胜在一路风里雨里、车前车后磨出来的实用。左手一拨,右手一劈,招招都不离要害;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显本事,只求先把眼前这一口气夺回来。可短弩才歇,刀手便已贴了上来。程定山前手刚劈开一人,侧后石影里便又钻出一个;刀路方拉开半尺,短枪已顺着乱石缝里戳到肋下,角度刁得叫人牙根发紧。
韩伯年一边挥铁尺拨挡后续零星弩箭,一边喝道:
“别散!都往石边靠!”
他知道此时最怕的不是敌人多,而是自己先乱。乱石之间路窄脚滑,一旦各自为战,顷刻便会被人一口一口分开吃掉。可他喝声虽厉,局势却已乱成一团。人影、刀影、石影、树影,全在暮色里翻卷缠成一片,乍看去竟连谁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石阿六腿快,人也灵,一开始便借着乱石贴地一滚,专往前头更深处摸去。他心里还死死记着自己此行的本分——不是逞勇,而是认路、认痕、认人。哪怕刀光已逼到眼前,他那双眼也仍在乱石断草之间找方才那条线索。忽然,他眼角余光一闪,瞥见前头一块斜石下像有什么东西拖过,忙压着嗓子低喝:
“前头有人影!”
话音才落,旁边一株低矮灌木后便骤然劈出一刀,险险斩在他小腿边上。石阿六一缩腿,那刀锋擦着裤脚过去,把布料挑开一道长口子,惊得他额上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罗小彪肩头中弩,本已痛得半边身子发木,偏还不肯退,咬牙从石后爬起来,又想往前扑。谁知才撑起半身,一道黑影已贴近前来,刀光雪亮,直照面门。他慌忙举刀一挡,只觉“当”的一震,虎口一阵热辣辣发麻,整条手臂都差点软下去。
幸而吴老顺从旁边猛地一抖长鞭,鞭梢“啪”地一声抽在那黑衣人腕上,把这一刀硬生生带偏了半寸。吴老顺平日看着最像个老实巴交、只会喂骡赶车的老伙计,这时长鞭一出,却尽见老把式的准头。鞭不求重,不求伤,只专抽眼、手、腕、踝这些最见效的地方,叫人一时近不得身。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口,方忠义终于看见了前头乱石后的郗倩。
她显然也吃了一惊,发鬓已乱,半边衣袖还沾了土灰。此刻正被一名黑衣人死死扣着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岭里更深处退去。那黑衣人只把短刀横在身前,手上却并不真往她身上落,倒像只想把人活着拖进岭里。
方忠义眼里血丝几乎都要炸出来。
“郗姑娘!”
他脚下一错,竟硬生生从两人夹杀之间抢出一线刀路。方家刀法原就讲究沉、正、狠,此刻更是半分余地都不留了。刀锋一压,先把左手边一柄短枪生生磕得荡开;反手一挑,又逼得右侧黑衣人不得不回刀自守。趁这一息空隙,他整个人已猛地扑了上去,刀背一翻,重重磕在那挟人之人的腕骨上。
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五指顿时一松。
郗倩只觉手腕骤然一轻,整个人已被方忠义猛地往后一带,踉踉跄跄撞进他身后。
“回后头去!”
方忠义这一喝,几乎是从胸口逼出来的。
郗倩脸色煞白,却还没乱到失神。她自知留下也是累赘,咬着牙便往韩伯年那边退。可才退开两步,心里却像忽然被什么冰冷之物猛地一刺,整个人蓦地顿住。
她眼中所见,尽是黑衣刀手、乱石灌木、血光兵影,却独独不见那道青瘦身影。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来,她嗓子都跟着发紧,失声叫道:
“英杰呢?!”
这一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泼进乱战之中。
程定山原本正与一名黑衣人缠斗,听见这句,整个人心头都是一空。也正是这一空,斜刺里刀锋已顺势擦过他臂侧,把衣袖连皮带肉划开一道长长口子。鲜血立时渗了出来,火辣辣一片,他却像浑然不觉,猛地抬头,朝岭里深处望去。
乱石、杉影、断缰、小鞋、碎木……
更深处,一道半明半暗的人影,正拖着另一个瘦小些的身影,借着石影与暮色,直往崖边方向急去。
少年自救
那被拖得跌跌撞撞、几乎脚不沾地的瘦小身影,正是方英杰。
他显然是在方才那一阵乱战中,被人自车后趁乱掳走。那黑衣人一手扣住他后领,一手反拧他右臂,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锁住,拖着人便往岭后更险、更偏、更暗的地方急钻。那一带乱石犬牙交错,草深及膝,脚下尽是碎沙、浮土与半埋在泥里的尖石。寻常人便是空着手走进去,也得时时低头看路;若再挟着一个半大少年,步子自然更见仓促。
方英杰脸色早已白了,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急得几乎带了喘音。可他到底不是全然乱了方寸。若换作寻常孩子,到了这一步,多半只会本能地死命挣手、踢腿、哭喊,越挣越叫对方拿得稳当。偏偏风飞云一路上那些疯话、歪话、活命的话,这时却忽然一股脑儿自乱成一团的心里翻了上来。
——别只顾挣手,先看脚下。
——人真要制你,上身拿得死,脚下却未必稳。
——他拖着你跑时,最怕的不是你乱动,是他换步那一下。
——你力气不如他,便别和他硬扛,先叫他那口气乱一乱。
这些话,平日听来都像疯猴儿随口胡诌,谁知到了这一刻,竟像一根根自黑暗里伸出来的救命绳索,猛地把他心神一提。
那黑衣人拖着他急退,脚下为避开一块斜斜突出的歪石,身子不得不往右略略一拧,左脚也顺势往前抢了半步。便是这一步换开的空隙,方英杰眼里猛地一亮。
他几乎想也不想,猛然把全身力气都往下一沉。
不是往后挣,也不是往外扯,而是整个人狠狠往下一坠,重心直直压向那黑衣人方才换出的膝弯一侧。那一下来得极突,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路被拖得踉踉跄跄、似已慌得魂飞魄散的小子,竟还会在这等时候认步抢隙。猝不及防之下,脚下果然一乱,膝头微微一屈,拧着方英杰手臂的那股劲也随之松了半分。
方英杰等的便是这半分。
他牙关一咬,反手便是一肘,不管不顾地往后狠狠撞去。那一肘根本谈不上什么章法,只是少年人在绝境中逼出来的蛮劲,既不求打中哪里,也不求一击见效,只求叫对方再乱一瞬。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那人吃了这一肘,手上劲道终究又松了半线。方英杰身子一扭,像条被人掐得几乎断气的小鱼,趁着臂弯那一瞬空隙,硬生生从对方肘下滑了出来。衣襟被扯得“嗤啦”一响,肩头也火辣辣地疼,可人终究是脱了手。
他双足一沾地,连回头都不敢,踉跄着便往前冲。
这一冲,其实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极狼狈。脚下乱石多,草根滑,碎土又浮,他本就体弱,又被拖得气息大乱,真跑起来,简直像是一路扑跌着往前撞。可再不快,那也是跑出来了。
方忠义远远瞧见,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想也不想便厉声喝道:
“少爷!往左——!”
这一声本是救命。
左边那一道石罅虽窄,却贴着山壁,尚有可借力转身之处;右边却是乱草覆石,地势更斜,也更险。
可方英杰此刻耳边哪还听得清这些?
他耳中尽是刀兵相撞之声、郗倩那一声失喊、黑衣人脚步踏石的追声,外加自己胸膛里那颗心疯狂撞击肋骨的闷响。天地仿佛都缩成了眼前一片乱晃的黑影与草影。他只知道身后那只手还在追,还在逼,还在离自己越来越近;也只知道前头有一线更暗、更窄的地方,仿佛只要钻过去,便能先把那道黑影甩开半步。
于是他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前撞去。
脚下先是一块浮石,猛地一滑;紧跟着又是一丛乱草,草下似有硬地可踏,谁知一脚落下,触感却全然不对。那不是实地,不是路,也不是石缝。
而是崖边一截被浮土、断草与碎石半掩住的塌口。
连日风雨、行人罕至,那断口边缘早已松得发空,只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浮皮。若平日白昼里细看,原也未必瞧不出来;可此刻暮色压岭,乱石森森,草影与石影绞作一片,人在生死一线间狂奔,哪还分得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方英杰只觉脚下猛地一空。
那一瞬,整个人像是忽然踩穿了什么,身子先往下一坠,心也随之一沉。紧接着便听“哗啦”一阵乱响,碎石、浮土、断草一齐塌了下去。他本能地伸手一抓,五指却只抓住一把潮冷草根。草根连泥一起崩断,掌心顿时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来,人便已连同那一片松动的土石,顺着断崖斜斜滚了下去。
“英杰——!”
郗倩这一声,几乎喊裂了嗓子。
方忠义整个人都像被这一幕当胸劈了一刀,猛地扑过去时,只来得及抓住崖边半截断草。那草根本承不住力,在他掌中“喀嚓”一断,碎土簌簌而落。更多的石块、草茎、断枝一路往下翻滚,撞在崖壁上,发出空空荡荡的回响,一声接一声,越落越远,听得人心里发冷。
可崖下竟听不见半点人声。
只有一只小鞋,歪歪斜斜地卡在崖边一块凸石旁。
崖上余恨
也就在方英杰坠崖的那一瞬,岭中那股缠得人几乎透不过气的杀势,竟忽然松了一松。
先前四下里短弩急发、刀光乱逼,黑衣人一层层压上来,像是非要把众人全钉死在这片乱石之间不可;可待郗倩被方忠义抢回,方英杰又失足坠崖之后,那股原本死死绞着人的狠劲,却像忽然到了头。
乱石深处,蓦地传来几声短促而尖利的唿哨。
哨音一起,先前围杀众人的几拨黑影竟立时分开,不再恋战,不再硬拼,也不再与方忠义、程定山等人死缠。有人借乱石一滚,顷刻便没入石后阴影;有人贴着灌木矮身疾退,身法轻得几乎不带声息;还有两三个原本仍在刀势之中的黑衣人,也只各自虚晃一招,逼得众人不得不先收势自守,随即便借着杉林与坡石的遮掩,一层层往两翼散了开去。
他们退得极快,也极整。
不像败退,倒像是原本便只争这一口工夫,如今工夫既已争到,便连多留半刻也觉无谓。
程定山杀得双眼发红,见那几道黑影往林中一没,下意识便要提刀追上。谁知他脚步才动,方忠义已先一声断喝:
“别追了!”
这一声来得沉,来得重,像一口闷钟忽然压在众人头顶,竟把方才那一片乱杀乱撞的余势都生生按住了半寸。
连韩伯年都顿住了脚。
因为谁都明白,到了这一刻,再追那些撤开的伏兵,已没有多少意思。
最要紧的,已不是杀人。
是崖下那条命。
几个人几乎同时往崖边抢去。
崖口并不宽,却极陡。先前方英杰踏空时带下去的浮土、碎石、断草,此刻还在零零碎碎往下滚。众人扑到近前时,只觉一股湿冷山风自崖底直卷上来,扑得人脸上、手上、心口都是寒的。低头望去,下头竟黑沉沉一片,暮色、山影、雾气全绞在一起,像有一团化不开的墨,沉在崖底最深处,根本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有几块碎石一路翻滚下去,先是撞在凸岩上,发出空空两三声回响;再往下,声音便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到最后竟连那一点回响也听不见了。
这样的深,这样的陡。
人若当真一路滚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敢先说。
郗倩冲到崖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先前混战中她虽也惊,也险,可到底还撑得住;直到这一刻,真正站到崖边,真正看见下头那一片吞人不吐的黑,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像忽然被人狠狠拨断了。她往下探了半步,声音已不自觉地发颤:
“英杰——!”
这一声喊出去,先是撞在对面石壁上,再被山风卷着,空空荡荡送回来一点残音。
崖下却没有半点回应。
没有哭声。
没有挣扎声。
甚至连一声闷哼也没有。
只有风。
只有那种深山断崖之下才有的、又湿又冷、空得发慌的风,从下面一阵一阵卷上来,吹得人骨头里都发寒。
方忠义已单膝跪在崖边。
他来得最快,扑得最猛,到得近前时,右手甚至还在地上按出了一道深痕。此刻他一手撑地,一手往崖边石缝里一捞,竟从一块凸石旁边,捞起了一只小鞋。
那鞋子极小,青布鞋面,边角还沾着新土。分明不过是个孩子脚上再寻常不过的旧物,此刻落在他掌心里,却像忽然重得怕人,压得他整条手臂都微微绷紧起来。
方忠义一向是沉得住的人。
可这一刻,他脸上的血色却像被人一把抽了个干净,只余下一层极硬极冷的青白。额角那块胎记在暮色与冷汗里微微发暗,竟像一片凝住的旧血。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站起身来,手里却仍死死攥着那只小鞋,五指越收越紧,指节一点点白得骇人,像是恨不能把那薄薄一只鞋,连同里头那个本该穿着它的人,一并攥回来。
韩伯年也踉跄着走到了近前。
他肋下先前挨了一刀,伤虽不算极重,却也把旧褐衣染出一大片发黑的湿痕。方才乱战里他还能咬牙撑着,这会儿到了崖边,瞧见方忠义掌里那只小鞋,再往崖下那片不见底的黑沉里望了一眼,整个人竟像忽然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嘴唇动了两次,喉头也滚了两回,方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是我……”
只这两个字,便像已经耗去他大半口气。
“是我那一句‘错不了’……”
话说到这里,后半截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
而是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明白,若单是程定山交人,那还只是镖头被局势逼着拿主意;可自己那一句“错不了”,却等于是亲手在那桩错事上,重重按下了最后一掌。
程定山此刻更是直直跪倒在崖边。
这一次,不再像先前请罪那样是气血上冲,也不是一时懊怒之下腿软,而是真像周身那口气都被人抽空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副骨架,硬生生折在了地上。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撞进土里去,声音低得发涩:
“是我把人交出去的。”
“是我把人交错了。”
这两句话,先前在暮道上他已说过一次。可那时还有追人的念头在前头撑着,还有“或许追得回来”这一线活气吊着;此刻人坠了崖,鞋落在边,崖下黑不见底,这两句话便不再只是认错,而像两块石头,一块一块,从他自己心口里往外掏。
这一回,谁也没去扶他。
因为这一跪,原就不是旁人扶得起来的。
石阿六额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刺得眼睛发涩发痛,他却全不去擦,只死死盯着崖下。那双一向最会认路、最会认印的眼,此刻却第一次像失了准头一般,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仿佛只要自己再多看几眼,便真能从那团黑里把方英杰找出来。
罗小彪肩头中了弩,方才还强撑着提刀厮杀,这会儿靠在石旁,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可他到底年轻,眼里那股不甘与茫然反倒更明显,像是不明白方才还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一只鞋留在崖边。
孙茂腿上带伤,站得都不稳,只能一手按着伤处,一手扶着乱石,胸口起伏得厉害。
吴老顺左臂中刀,衣袖早已被血浸透,平日里那股老车夫似的木讷与絮叨,此刻也全没了,只剩一张苍白紧绷的脸,望着崖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同顺镖局这一趟出来的几个人,原只当是护送两个孩子走一段熟路。
谁知到头来,竟真叫一场连环局撞得七零八落——
车已弃在路上,队伍也被冲散,密信落了手,到了最后,连人都坠进了崖底。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鹰嘴岭两边的乱石与杉树,原本还有几分轮廓,这会儿却都渐渐沉成了一整片更深更重的黑影。风从崖口一阵阵卷过,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也把崖边那几缕断草吹得来回摇摆,像是还有谁方才在这里挣过、抓过、想活下去过。
方忠义站在崖边,许久没有动。
他手里那只小鞋,被他攥得越来越紧。那鞋面原本就薄,这会儿几乎已被他攥得起了皱。可他却像丝毫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崖下那片黑,眼神深得怕人。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低得很。
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活要见人。”
这四个字一出,众人心里都跟着狠狠一颤。
方忠义仍望着崖下,眼神却一丝也没挪开,半晌,又将后半句,一字一字压了出来:
“死——也要见尸。”
这不是豪言。
也不是拿来鼓气的话。
而是走到这一步以后,几乎只剩下的一点硬撑。
不是不痛。
不是不悔。
也不是不知这一崖摔下去,十之八九已凶多吉少。
只是再痛、再悔、再明知艰难,也总得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否则这一夜,这一崖,这一场错认与追伏,便真要把所有人的心都一齐压塌了。
程定山跪在后头,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都在一跳一跳。
他这辈子押镖,走过的路太多,自以为最知道该怎么防暗手、怎么验真假、怎么把活人稳稳送到该送之处。可这一回,偏偏就是在他自以为验得最足、看得最稳的时候,把人亲手交了出去。
韩伯年更是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程定山交人,是被局势逼着走下去的;
而他那一句“错不了”,却是把这一步真正往下按死的最后一只手。
夜风刮过崖口,吹得众人衣角都往后一摆。
远处太湖方向,自然早已看不见半点灯火。可众人心里却都明白,聚义洲那场五十正寿虽已散,这一回真正压下来的旧账与新恨,却才刚刚开始。
方英杰不见了。
密信也落入了假方忠义手中。
方家、华山、同顺镖局,甚至连顺着这条线一路暗查下来的人,从今往后,都再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鹰嘴岭上,风更冷了。
方忠义仍站在崖边不动,整个人像一柄被人硬生生钉进夜色里的刀,刀未折,锋也未钝,可那股寒意,却已先把四下山风都逼得更冷了三分。
而在他脚边,程定山、韩伯年等人皆各自带伤,神色灰沉,竟像都被这一场错认与伏杀,生生钉在了这片暮色将尽未尽的山岭之间。
这一夜,他们不是不想回去。
而是谁也知道,从这一崖起,有些路便已不是回头就能当作没走错的了。
往后压下来的,也不再只是这一夜的血、这一夜的风、这一夜崖边的一只小鞋——
而是许多年都未必还得清、走得回的旧恨与新债。
暮岭风寒落木齐,真伪翻时万念低。
一掌方知前影假,孤崖偏叫少年迷。
错符错信牵新恨,伏弩伏刀接旧蹊。
最是鹰嘴天将黑,空余小履压尘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