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宽敞的指挥官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赫斯和依兰隔着一张堆满加密文件的金属办公桌,在沉默中久久地对视着。
时间稍微拉回几分钟前。
接到传唤的赫斯离开实验室,径直前往基地的核心指挥区。
“中校,我来了。”赫斯站在门外,极其规矩地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的女声没有了往日的清冽与威严,反而透着一股沙哑与深深的疲劳。
赫斯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后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破天荒显得有些狼狈的依兰。那位平时连风纪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冰山少校”,此刻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却略微显得有些杂乱,几缕发丝无力地垂在脸颊边。平时平整得一丝不苟的军服也多了些许明显的褶皱。
“依兰中校?您……您似乎有点过劳了。”
赫斯心底猛地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与担忧。
“没事……”依兰放下手中的设备,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勉强牵起一丝苦笑,“别把我想得那么惨。这段时间虽然忙着交接基地的防区,但我每天都有睡满6个小时,三餐也都有让尤尼按时送过来。只是……实在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打理仪容了。”
“听说中校自从升迁以来的这快两个月,连半天假都没休过。机器轴承长时间高负荷运转都会断裂,更何况是人。您还是把手头的工作分发下去,好好休息几天比较好。”
看着平时在自己面前总是保持着完美姿态的依兰,此刻却露出这副疲态,赫斯没忍住唠叨了一句。
“嗯……我会的。”
依兰抬起头,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赫斯。这两个月来,她刻意不去见他,就是想压抑住自己那患得患失的心情。可现在,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满嘴都是公事公办的关切,她的眼神不禁变得极其复杂。
画面回到现在。
在赫斯唠叨完那句“多休息”之后,办公室里就陷入了这诡异的沉默。依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幽怨、疲惫和一种赫斯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让平时面对神明都敢出言不逊的赫斯,此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那个……中校?”
在足足对视了一分钟后,赫斯的大脑终于宕机了。他顶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率先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赫斯……你……”
依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来。她没有回答赫斯的问题,而是极其突兀地缓缓开口,语气中竟然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落寞与酸楚:“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叫过我了?”
“啊?”
赫斯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脑门上仿佛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有些不解地反问:“中校这是什么意思?从刚才进门到现在,我一直不都有在好好地称呼您吗?”
“……”
听到这个回答,依兰那原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防线彻底决堤了。
“我是说!”依兰猛地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完全抛弃了高级军官的仪态,甚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样,眼眶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我‘学姐’,或者叫过我的名字了!”
这两个月来,自从赫斯在表彰大会上向最高统帅索要了那份“不再受她管辖的自由”后,依兰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她害怕赫斯规规矩矩的称呼,因为那意味着赫斯正在用军规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意味着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长官,而不是那个可以任性依赖的学姐。
然而,赫斯那颗钢筋大脑,终究还是没能转过这个弯。
“这……这不合规矩啊。”赫斯看着眼前突然情绪失控的女人,还试图用逻辑去辩解,“作为黑铁的军人,在指挥官办公室这种公共和办公场合,就该严格称呼职称。这可是军纪……”
“你!”
依兰气得呼吸一滞,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差点没把她气晕过去。她咬紧牙关,强忍着想要拔刀了男人的冲动,,极其无语又烦躁地用力跺了一下脚,眼角甚至逼出了一丝水汽:“跟你这种榆木脑袋说话……真的好烦啊!”
面对依兰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赫斯的思维彻底短路了。他看着依兰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得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结论:学姐现在大概是被繁重的工作逼得脾气暴躁,自己在这里只会碍她的眼。
“那……那我先走?”赫斯试探性地指了指门口,甚至已经半转过了身子。
“不准走!”
就在赫斯转身的瞬间,依兰彻底急了。她甚至没有绕开办公桌,而是直接双手一撑,整个人略显狼狈地越过了桌面,一把攥住了赫斯的手腕。
因为动作太猛,她甚至撞翻了桌上的办公设备,但她完全不在乎。
“我想和你说的话……还没说呢……”
死死抓住赫斯手腕的依兰,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那声音里没有了指挥官的威严,也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有一种害怕失去的、弱弱的祈求。
感受到手腕上那冰凉且微微颤抖的触感,赫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回过头,不解地看向依兰。然而,在回头的那个瞬间,他却直直地撞进了依兰那双充满了哀伤、疲惫与脆弱的眼眸里。
那眼神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钝刀,狠狠地在赫斯的心尖上绞了一下,带来一阵极其陌生的刺痛。
赫斯的心里防线,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依兰微微发凉的指尖。他叹了口气,牵着她,慢慢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供人休息的沙发上,并肩坐了下来。
赫斯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他收起了规矩,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那层无形的隔阂:
“我不走。学姐……想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