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十章:星火相拥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1日 上午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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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十一分。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外的等候区,被冷白色的灯光完整覆住。光线均匀地铺展在地面与墙面之间,将每一寸边角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连同金属与塑料材质特有的冷感,一并固定在这片过分洁净的空间里。呼吸因此变得格外清晰,像每一次起伏都会在胸腔深处留下回音,又沉又重。
走廊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传来,沿着长廊滑行一小段距离,很快又被平整的墙面与紧闭的门扉吸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真正出现过。
和人与直叶并肩坐在护士临时搬来的两张椅子上。椅面偏硬,椅脚是细窄的金属支架,样式简单到近乎敷衍,只够承住身体的重量,却承接不住任何更多的情绪。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手臂几乎轻轻一偏就能碰到彼此,可谁都没有先动。自清晨接到仓桥医师那通紧急信息开始,奔赴、确认、进入、交接,每一步都像被外力压缩过似的,一环套着一环,将人不由分说地一路往前推,直到真正坐到这里,时间才像忽然被什么拦腰截断,突兀地停在原地。前方没有可以主动跨过去的门,身后也没有能够退回的余地,只剩下一段被硬生生拉长的空白,悬在呼吸之间,缓慢得近乎残忍。
前方那面横向展开的玻璃窗,占据了整片视野。
它并不透明。
整块压克力材质被处理成深沉的黑色,像一面彻底封死的镜面,将另一侧的一切完整吞没在光线之外。冷白的灯落在它表面,只能反出极模糊的轮廓——椅脚的边缘、地面的反光、还有兄妹两人被拉得略微失真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来自内部的影像能够透出来。明明距离近得像只要伸手就能触及,现实却偏偏在这一层深黑的材质上,划出了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界线。
里面,有纪正在接受抢救。
这一点可以确定。
可除了这一点,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被他们亲眼看见。
黑色玻璃上方,一盏红灯安静亮着。
「手術中」
那两个字并不大,却异常清晰,红光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道被强行钉住的时间,也像一则谁也无法违逆的宣告,将所有等待的人都拦在门外。
和人的视线始终落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覆住脸,掌心压在额头与眼眶上,指尖贴着皮肤,像是在确认自己仍旧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手指之间刻意留出一道极窄的缝隙,而他的目光便从那道狭窄的间隙里穿出去,越过自己的指节,落在黑色玻璃与那盏红灯之间,停住。
再没有移开。
他的呼吸压得极浅,每一次起伏都低得几乎察觉不到,像只要再深一点,便会从喉间牵扯出什么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那姿势像是一道边界,往前一步便会彻底失控,于是他只能停在那里,把自己死死按住,用最小的动作与最薄的一层平静,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滚得越来越厉害的东西。
空气在两人之间极缓地流动。
时间没有声音。
玻璃的另一侧,有纪正被一群医护与机器围在中央。她的呼吸、心跳、意识,全都交给另一套规则与判断去维持。而他却只能停在这里,隔着一整面完全无法穿透的黑,等一个尚未成形的结果。
他看着那盏红灯。
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然后又停住。
直叶坐在他身旁,身子始终朝哥哥那边微微倾着。一只手稳稳握住他手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掌心贴着布料与其下方绷得发硬的肌肉,另一只手则缓慢地顺着他的背,从肩胛向下,再一点一点回到原处。动作轻得近乎小心,像是生怕力道稍微重上一分,就会碰碎什么已经被压到极限的东西。她知道哥哥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也知道自己既替他承受不了这一切,更替不了那扇黑色玻璃之后的少女什么,于是最后能递出去的,只剩下掌心那一点点温度,以及指尖来回安抚的节奏。
今天原本是上课的日子。
她和和人本该坐在学校里,待在各自的教室,过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早晨。可清晨那通来自仓桥医师的紧急讯息,硬生生将整条日常拽离了轨道。她替自己请了假,也替哥哥请了假,几乎没有多想,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明白了今天真正该去的地方。等到此刻真正坐在这里,她才清楚意识到,那股「必须赶来」的冲动,其实并不只因为哥哥,也因为那位昨夜才真正闯进他们生活里的少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于她心里占据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
在直叶漫长而柔软的记忆里,桐谷和人始终是安静的,寡言的,很多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让外人不易靠近的冷感。可唯独在她面前,那份距离感总会悄悄退开几分,留下温柔,留下耐心,也留下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小时候如此,长大以后也是如此。无论外界有什么变化,只要她抬起头望向哥哥,映入眼中的总是一张平静的侧脸,一道稳稳站在那里、仿佛总能替她挡住什么的身影。于是她也曾像所有天真的小女孩那样,抓着他的衣角,认认真真地嚷过无数次,说自己长大以后要嫁给哥哥。那样的话会毫不顾忌地从嘴里跑出来,不过只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她的小小世界里最重要、最亲近、也最值得依靠的人,本来就是哥哥。
他们从小感情就极好。
好到几乎没有真正吵过架,好到连一起玩的孩子都会在旁边露出羡慕的表情,看着他们总是自然而然地站到同一边。那时候的和人已经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爱吵闹,话也比别人少,却总会在她跌倒时把手伸过来,会在她害怕时站到她前面,会在她说个不停的时候安安静静听完,再淡淡地回她一句。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他身上的轮廓一点点被岁月拉直,话更少了,神情也更冷静了些,像整个人慢慢沉进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安静世界里。可他对她的温柔始终没有变,只是变得更收束,更内敛,像一盏罩上了玻璃的灯,光还在那里,却被仔细地藏进更深处。
再后来,升上国中以后,他越来越沉进电子、机械与键盘构成的世界,习惯把大量时间与注意力都投进去。房门一关,连心绪都像一起收进那个狭小、自足、谁也不易靠近的领域里。即便如此,只要她走近,哥哥仍会抬起头,应她的话,替她留出位置,替她保有那一份从未真正撤走的温柔。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叶都以为,无论哥哥变成什么样子,他终究还是那个哥哥——那个安静、可靠、让人一靠近就会心安下来的存在。
可哥哥从那个死亡世界回来以后,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
哥哥确实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家,也重新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可直叶始终感觉得到,有一部分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仍旧停留在那个谁都无法轻易言说的地方。哥哥还是会对她温柔,还是会回应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露出过去熟悉的神情,只是那层温柔里多出了一道极薄、却始终存在的隔膜,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他的心与这个世界轻轻隔开。很多时候,他会在某一瞬间突然失神,目光停在一个旁人怎么都看不懂的地方,像耳边仍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每当那样的时刻出现,直叶便会清清楚楚地知道,站在眼前的哥哥虽然回来了,可真正的和人仍旧停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连她都触碰不到。
那份碰不到的距离,并不尖锐,却始终在那里。
她依旧亲近哥哥,依旧在意哥哥,依旧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回应而在心里悄悄高兴。可不论她如何靠近,都始终摸不到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扇门。那是她长久以来始终无法说出口的疼痛,像一根极细的刺安静地埋在肉里,平日不动声色,一碰就疼。
直到昨夜,一切忽然有了明显变化。
哥哥把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带回了家——更准确地说,是把她通过那台特殊探测器带到了他们眼前。直叶到现在仍然记得那个瞬间。探测器那端传来的声音,像把一个原本只属于虚拟世界的人,硬生生牵到了现实之中。而比那声音更鲜明的,是和人当时的神情,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在哥哥身上看见过的、真正像是在「活着」的样子。他开口,在解释,在道歉,在把自己藏得最深的东西一点点递出来,让家人看到。那一刻,直叶忽然明白,哥哥不是「看起来比较像平常了」,也不是「好像开始恢复了」,而是终于真的从那个死亡世界里,往现实走回了一步。
而把他牵回来的,就是那个少女。
正因为如此,直叶心里才会生出一种复杂得无法轻易用一句话说清的感情。她当然知道,哥哥把自己的时间给了那个少女,把目光给了那个少女,甚至把原本收得极深极深的内心,也一点点朝她打开。她心里也确实掠过一丝极轻、极细小的酸意,像最重要的人终于把某部分温柔与关注,让给了别人。可那份酸意很快便沉进更深处,化成一种温热的感激。因为她比谁都更清楚,那个紫发少女对哥哥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带走哥哥的人,而是把哥哥真正带回来的人。
其实,她并不是直到昨晚才真正记住她。
更早之前,在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七层的楼层Boss房前,她就已经见过那个被称作「绝剑」的紫发少女。那时的场面直到现在仍旧鲜明地停在脑海里,像昨日才发生过一样。宽阔而压抑的通道前方,大型公会的玩家们挡在回廊前,装备与武器反射出冰冷的光,而哥哥与那名少女并肩站在最前面。两个人手中都摆出了二刀流的架势,动作并不完全相同,气息却贴合得惊人,像两道从不同方向燃起、却在同一时刻朝前方汇聚过去的锋芒。直叶站在稍后的地方望过去,甚至在极短的一瞬里生出过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像是自己看见了两个哥哥。并非面容相似,而是那种立在最前方、背对众人、把所有阻碍一并迎上的姿态太过接近,以至于连她都恍惚了一下。
也是从那个瞬间开始,她便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最终能够站在哥哥身旁的人,会是她。
并不只是因为那个少女强,也不只是因为她耀眼,而是因为当哥哥与她并肩而立的时候,那道原本总与世界隔着一点距离的身影,第一次显得那样完整。像是一块早就空缺的位置,终于被某个人安静而准确地填上了。
所以昨夜,当和人把那位少女通过探测器带回家时,直叶心里其实已经悄悄替对方安上了一个带着少女式别扭、却又无比认真地接受下来的称呼——大嫂。
她在心里承认了哥哥真正爱着谁,承认了谁会成为哥哥未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承认了若真有一个人能够陪着哥哥一路走下去,那个人只会是这个有着深紫长发、笑起来明亮得像风吹过晴空的少女。
可现在,那位不可思议的少女就在眼前这扇黑色玻璃之后。
她把哥哥从深井里一点一点牵出来,把他从那个只有沉默与失神的世界里重新带回现实,带回到家人能够触碰的地方;而此刻,她自己的生命却正在另一侧一点一点流失,连呼吸与意识都交给了机器与医护去维系。直叶坐在这里,能够清楚感觉到身旁哥哥那种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紧绷,也同样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进不去,也救不了她,更没有办法真正替和人分担那份几乎要把人整颗心都撕开的痛。
于是她只能继续握着哥哥的手臂,继续用掌心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他的背,像是在替他稳住呼吸,也像是在替自己守住此刻唯一还能够做到的事。她把自己所有能给出的安慰与勇气,都一点点压进那样温柔而缓慢的触碰里,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望向那扇封住一切的黑色玻璃,陪着他一起等待那道红灯之后,属于那个少女的答案。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里,无菌室外侧的区域。
这里原本就不是为家属准备的场所。平日里,能够自由出入这片区域的,几乎只有负责监测、急救与维生操作的医护人员。正因为如此,和人与直叶能够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游走在医院常规之外的事。
这份例外,显然来自仓桥医师的安排。
作为木绵季的主治医师,同时也是在漫长岁月里代替父亲守在她身边的人,仓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和人对那个少女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明白,在这样的时刻,若将他们彻底挡在更远的地方,让他们连离她最近的一道门都碰不到,那份等待会被拉扯成何等残酷的形状。于是,他大概是在制度所允许的边缘,动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一切关系,才替和人,以及以「和人的妹妹」身份陪同前来的直叶,争取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一个仍旧被玻璃与规则隔开,却已经是此刻所能抵达的、离木绵季最近的等待之处。
也正因这里平时并无家属停留,无菌室外侧自然没有专门设置等候用的座椅。
和人与直叶现在坐着的两张椅子,是护士临时搬来的。金属椅脚,浅色椅面,样式普通得近乎简陋,放在这片冷白色灯光下,带着一种鲜明的临时感,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原本严整而封闭的医疗空间中,硬生生替他们腾出一小块能够停留的空白。那两张椅子并不舒适,也没有任何让人久坐等待的柔软意味,可正因为如此,眼前这一切反而显得更真实——他们不是正常探视的家属,也不是可以自由出入病房的人,只是被特别允许留下,以最克制、最安静、也最接近极限的方式,停在这里的人。
于是,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那面黑色玻璃窗前。
前方是看不透内部的镜面般黑窗,深沉的表面封住了所有影像,只把外侧冷白的灯光与他们模糊的轮廓映回原处。黑窗上方,那盏红色的「手術中」一直亮着,像一道被悬置在半空的命运宣告,将时间硬生生钉在原地。和人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双手掩着脸,指缝间漏出的目光死死扣在那一点红光上,眼底的血丝在灯色下显得更深,整个人都像绷在极限边缘的一根弦,沉默,紧绷,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直叶则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哥哥的手臂,另一只手缓慢地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把自己仅剩能够递出去的安慰与力量,尽量平稳地送进那副几乎要被压垮的身体里。
空气依旧安静。
时间像被硬生生拉断在这条走廊上,只剩下红灯、黑窗、两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以及坐在窗前等待消息的兄妹。
过了片刻,直叶的视线终于从哥哥身上慢慢移开。
她先是看着和人侧脸与指间漏出的那一道目光,看着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牢牢拽住般停在那里,随后才一点一点将视线转向前方,落到黑色玻璃上那盏红色的「手術中」上。那道目光移动得很慢,像是从一个具体的人,缓缓转向了那个他们谁都无法触及、却正在主宰此刻一切的结果本身。她知道,哥哥现在已经站在崩溃边缘;而那盏灯熄灭之前,谁都无法真正把他从那里拉回来。
指尖下意识收紧了。
原本只是轻轻握着哥哥手臂的那只手,在这一刻明显加了几分力道,掌心更紧地贴住布料与其下方僵硬的肌肉,像是想把这一刻仍旧维持着形状的现实牢牢抓住。她在抓住哥哥,也像是在抓住某种还没有彻底坍塌的东西。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仿佛只要她还握着,哥哥就还能撑住,而玻璃另一侧那个正在与死线拉扯的少女,也仍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直叶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一句一句地默念。
「拜托了……」
掌心又收紧了一点。
「你可是绝剑……」
那道紫色的身影在记忆里一闪而过,轻盈、锋锐,带着连风都追不上的速度。
「绝剑是ALO中无敌的存在……」
那是她曾站在Boss房前、站在无数玩家目光之中、与哥哥并肩举剑时,真实得近乎灼目的模样。
「请你不要被打败……」
直叶的喉咙轻轻收紧,连呼吸都在这无声的祈祷里带上了一点发颤的重量。
「请你一定要战胜……」
于是她闭着眼,握着哥哥的手臂,把那一份连自己都快要压不住的祈求,安静地送向黑色玻璃后的那个人。整个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外侧区域依旧寂静,红灯依旧亮着,时间仍停在九点十一分之后漫长而无声的延长线上,而他们兄妹二人,就这样坐在那两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守着那道命运仍旧不肯松手的红光,继续等待。
沉默在那片冷白色灯光下缓慢堆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一寸一寸覆上空气与时间。走廊始终维持着近乎凝固的安静,远处仪器运行的低鸣被墙面与门扉隔开,只余下极淡极远的一线回响。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能用来丈量时间流逝的东西。和人与直叶并肩坐在那两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谁都没有移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只要再重上一分,便会惊动那扇黑色玻璃之后,正悬在生死边界上的某种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十分钟。又或者,已经接近几小时。
然后,那盏一直悬在黑色玻璃上方的红灯,终于灭了。
「手術中」三个字从刺目的赤红归于沉寂的那一瞬,和人的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像身体先一步替意识做出了回应。他的双手仍停留在脸上,指节因为长时间压得过紧而微微发白,眼睛却已经穿过指缝,死死追上那一点消失的红光,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像被什么猛地攫住,停顿了短短一下。
紧接着,前方那面如封死镜面的黑色玻璃,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澈。
最初只是极其模糊的轮廓,像深夜被清晨的薄雾缓慢冲淡,随后空间的边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墙面、灯光、机械支架、监测设备、无菌病床的轮廓,全都从朦胧里被逼着显出形体。那变化并不快,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缓慢,仿佛在逼迫等待的人亲眼看着未知一点一点长出具体的模样。直到最后,整间无菌病房的内部景象终于被完整呈现在他们眼前,原本被黑色遮蔽起来的恐惧,也在这一刻由抽象化作现实,再没有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下一秒,无菌病房的门打开了。
仓桥医师与几名护士一同从里面走出,动作依旧利落,身上却带着抢救结束后那种难以掩饰的沉重余韵。门扉向外开启时发出的声响并不大,可落在和人耳中,却像是将某个悬在半空中的结果骤然拉到了眼前。他甚至没有等仓桥医师完全踏出门外,整个人便已经从椅子上冲了起来,脚步因为压抑过久而显得近乎失控,几乎是一下子便冲到了对方面前。
「医师!有纪!有纪她——」
话语在喉间猛地断开。
平时总能将言辞控制得很稳的少年,此刻连完整说出一句话的余裕都没有。音节被过度紧绷的气息切碎,像胸腔里那些尚未平复的恐惧一口气全都冲了上来,让语言本身都失去了秩序,只剩下最直接、也最狼狈的急切。
仓桥医师抬起双手,向前微微伸出。
和人也在下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整个人像被那双手按住般骤然停下,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随即强行收束,肩膀绷紧,朝仓桥医师低下头去,轻轻鞠了一躬。那个动作很快,却带着近乎本能的礼节与克制。哪怕已经被逼到崩溃边缘,他骨子里那份对长辈、对医者的尊重,仍旧牢牢留在身体里,没有被慌乱彻底冲散。
仓桥医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立刻说,只是回身将无菌病房的门重新关上,随后朝身旁几名护士点了点头。护士们很快会意,简短地回应后,便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随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整个空间很快只剩下三个人——仓桥医师、和人,以及直叶。
仓桥医师随即走向一旁的操作台,抬手在数个按键与面板上进行确认和切换。伴随着他的操作,玻璃另一侧的无菌病房内重新传来低频而规律的机械运作声,那些在抢救过程中被切换至紧急模式的设备,正一点一点回到另一种维持生命的稳定状态。那样的声响并不刺耳,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那个少女的生命,此刻仍旧深深系在这些精密而冰冷的装置上。
做完这些之后,仓桥医师才抬起手,摘下口罩。
他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眼周沉着长时间未曾休息后的灰色阴影,额角与鼻梁边还留着口罩压出的细微痕迹。那是一张刚刚才从高强度抢救里退出来的脸,仍旧紧绷,却已经将情绪压进了最深处。他望向和人,声音低而平稳。
「这次的失去意识,是脑部感染造成的。」
和人的呼吸立刻收紧了一分,连直叶扶在他手臂上的手也跟着微微收了一下。
仓桥医师继续说道:
「小绵的免疫系统原本就已经因为HIV进入极度脆弱的状态,这次是隐球菌感染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引发了隐球菌性脑膜炎。感染扩散之后,脑膜发炎,颅内压持续升高,神经讯号也出现了严重紊乱,所以她的意识活动一度完全无法维持。即使在连接设备的状态下,也没办法保持清醒。」
每一个词都带着医学上的准确与重量,从他口中出来时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刻意强调,可正因为过于精确,反而让现实显得更加无从回避。病因、感染路径、发作机制、神经系统的紊乱,全都被平静地摊开在他们面前,冷静得几乎不容人逃避。
「刚才已经完成紧急处理,颅内压力暂时控制住了,感染引起的急性反应也压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她这一次,算是脱离危险期了。」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和人的身体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稍稍松开,长时间绷到极限的神经在那一刻骤然卸下了一小部分重量。他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点,连背脊里那股死撑着不肯弯折的硬度,都在这一刻轻轻松了下去。那不是彻底放松,而更像是被勒住太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口极短促的喘息。
可这口气才刚刚落下,仓桥医师的下一句话便又将那份刚得到的喘息压回了更深处。
「小绵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只能说暂时稳住。」
他望着和人,语调依旧平稳,却也因此显得更沉。
「至于下一次——」
那句停顿极轻,短得几乎一闪而过,可落在空气里时,却像让整个空间都跟着沉了一下。
「未必还能救得回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坠了下去。
和人听见「暂时没事」时才稍稍松开的那根弦,在这句话里又被更深地拽进了现实。极限压抑之后骤然松开的身体,本就已经到了支撑的边缘,于是那份突如其来的放松与紧接着压下来的沉重一同落下来,他的双膝顿时一软,身体明显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下坠了半步。
直叶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扶住了他。
她原本就站得极近,掌心始终贴在哥哥手臂与背脊之间。这一刻,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本能,另一只手也立刻扶上了他的侧腰,将和人稳稳撑住,没让他真正跌下去。少女纤细的肩膀与手臂,在此刻显出了某种平日里少见的坚韧,像是那个原本总被哥哥挡在身后的妹妹,终于在某个瞬间伸出手,反过来接住了差一点坠下去的他。
而就在撑住和人的同时,直叶的目光也终于越过仓桥医师,真正望向了玻璃另一侧的无菌病房。
那间病房从实际面积来看,原本该是宽敞的。
可太多仪器、支架、显示屏与维生装置填满了空间,将原本应有的余裕挤压得所剩无几。交错的机械轮廓与半透明管线在冷白灯光下层层重叠,使整个房间在视觉上显得狭小而压迫。直叶甚至花了几秒钟,才在那一层层冰冷而复杂的轮廓之间,真正捕捉到房间中央最重要的存在。
一张凝胶床。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
床上躺着一道娇小的身影,整个人半沉在蓝色的凝胶之中,像被某种过于安静的液体托住。白色床单整齐地覆到胸口,线条平整得近乎规整,也因此更衬得露在外面的部分脆弱得触目惊心。那对肩膀瘦得惊人,锁骨与骨架的轮廓几乎直接浮在皮肤下,已经远远超出了纤细所能形容的范围,更接近一种生命被不断消耗到尽头之后所留下的薄与轻,仿佛骨与皮之间原本该盛放血肉与温度的空间,都已经被岁月与病痛一点一点地带走了。
她的喉咙与双臂连接着数条管线。
透明与乳白交杂的软管从皮肤边缘延伸出去,向四周的设备蔓生而去,像细小而安静的藤蔓,在仪器规律运作时随着流体与压力产生极轻微的起伏。那画面让人无法抑制地产生某种近乎错觉的感受——眼前这些机械,似乎早已不只是辅助生命,而是在以另一种冰冷而精密的方式,替她把生命继续维持下去。
直叶看不见少女完整的脸。
木绵季的头部被一个几乎与床体融为一体的白色立方装置完全罩住,边缘严丝合缝,贴合得几乎没有缝隙,像某种封印,也像某种为了保存脆弱存在而打造出来的容器。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有毫无血色的薄唇,以及尖削得近乎过分的下颚线条。那道下颚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清冷的弧度,脆薄得像一弯被削得极薄的月牙。
而靠近玻璃这一侧的立方体表面,则布满了萤幕、面板与指示灯。
不同颜色的光点持续闪烁,红、绿、蓝与琥珀色交替明灭,像沉默而机械的脉搏,一下一下提醒着人:这具装置此刻正在代替某部分人体机能,维持着里面那名少女尚未断开的意识与生命。就在其中一面萤幕的上方,印着一行简洁得近乎冷淡的字样——【Medicuboid】。
那一行字映入眼底的瞬间,直叶下意识抬起原本扶着哥哥的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简直无法将眼前这道几乎被机械与病痛吞没的身影,与记忆里的那个「绝剑」重叠在一起。
曾经在ALO的圣母圣像广场上,她亲自与那个紫发少女进行过空中战。那时候,对方在空中挥剑时的姿态快得像一道紫色闪光,剑路凌厉、判断精准,只用了短短几个回合,便以一记几乎让人无从反应的剑技,将一向以空中战见长的自己从高空硬生生轰到了地面。那份压制感直到现在,都还鲜明地留在她的身体记忆里。
她也同样无法将眼前这副模样,与第二十七层Boss房前那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切开。那时,这位被称为「绝剑」的少女站在哥哥身边,手握双剑,气息与身姿都带着一种近乎刺目的耀眼,仿佛只要与哥哥一同向前,便连数十名大型公会玩家织成的压力场,都能一并劈开。那个时刻的她锋锐、轻盈,几乎与风同速,像连阻挡本身都会在她面前被斩成两半。
更让人无法置信的是,躺在这里的,竟也是昨夜那个通过探测器与她说话的少女。那个声音明亮、语气坦率,还会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替哥哥解释晚归理由的少女,竟然与这个沉入了必须依靠机械替代生命运转的空间里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那样的落差太大,大到让直叶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某个原本还残留着细小酸意的部分,在这一刻被更深的情绪悄悄覆盖了过去。
她望着那道躺在凝胶床上的身影,胸口像有一片叶子落进静水里,缓慢地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床上的少女瘦得近乎只剩下骨架与皮肤,可直叶在真正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竟依旧是美丽。那并不是明亮鲜活时的耀眼,而是一种近乎妖精般的、脆弱到令人屏息的美,像她第一次在圣母圣像广场上望见她时一样,轻盈,纤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带往某个看不见的异世界。想到刚才那段「手術中」持续亮着的漫长时间,直叶甚至会忍不住去想,在那些灯光熄灭又亮起、设备不断切换的间隙里,这个少女的灵魂究竟曾被带到了怎样遥远的地方;而对在这里牵挂着她的哥哥而言,那段她被命运带走的时间,实在太过残酷。
一种极轻的酸涩,从胸口深处掠了过去。
那里面有少女式的吃味,也有某种对哥哥已经将整颗心都交到对方手中的清晰体认。可这股酸意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被另一种更沉、更暖的情绪取代。直叶望着床上的有纪,忽然再一次,而且比昨夜更真切地觉得,哥哥能够拥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无论她的生命被压缩得多么短暂,无论现实有多残酷,这名少女都已经成为哥哥生命中再也无法被替代的存在。
而也正因如此,仓桥医师方才那句平静却沉重的话,才会在直叶心底压出更深的阴影。
这一次,救回来了。
下一次,却未必。
那句宣告像一枚冰冷而沉重的种子,安静地落进了她心里。她几乎在瞬间便意识到,躺在床上的少女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而当那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哥哥会再次被推回怎样的深渊,她连想象都觉得胸口发紧。方才和人仅仅是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便已经被逼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若失去真正降临,她甚至不敢去想,那道她好不容易才看见重新回到现实中的身影,会不会再一次被彻底拉回那个谁也触碰不到的黑暗里。
想到这里,直叶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她仍旧扶着和人,而掌心的力道却在这一刻变得更紧、更稳,像是无声地替自己做出了某种决定。她知道自己帮不了玻璃那一侧的少女,也替代不了她在哥哥心里的位置,可若未来终有一天痛苦真的会降临,那么至少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到来之后,她都会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伸出手,接住身旁这个正在拼命撑住自己的哥哥。
就在那片沉重得几乎压低呼吸的空气里,一道声音忽然轻轻落了下来。
像隔着一层水面缓缓传来,带着大病初醒后的虚弱与迟缓,却也仍旧保有属于她自己的温度,柔和得让人一时甚至辨不清来源。
「抱歉,桐人君……让你担心了……」
仓桥医师听见这道声音时,原本始终紧皱着的眉间终于缓缓松开了一些,像一层压在神经末梢上的硬度终于稍稍退去。刚才他以医生的身份陈述病情时,语调一直平稳克制,将所有事实准确地摆在眼前,可那份冷静之下仍绷着一根极细的线。而此刻,在听见有纪本人真正开口之后,那根线才终于获得了某种能够暂时放下的凭据。那神情里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职业确认,更像一个守了太久的父亲,终于听见自己最珍视的女儿重新发出声音时,心口那阵悬着的疼,终于轻了一分。
而和人的反应几乎快过思考。
在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猛地牵了过去。原本还靠着直叶支撑的身体立刻前倾,几乎贴上了观察玻璃,掌心下意识按住冰凉的窗面,额前的发丝也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对他而言,仓桥医师方才那句「暂时没事」只是一个结果,是从别人那里传来的讯息;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她本人真正开口回应自己,「有纪还在」这件事才终于从冰冷的事实,变成了能够切实撞上心脏的真实。
「有纪……你没事……太好了……」
那声音因为压抑过久而显得微微发哑,断句之间全是尚未平复的情绪。
空间里很快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桐人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和人立刻用力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的力道很重,像是想把「对不起」这三个字直接从她身上推开,连半点都不愿意让她继续背着。垂在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按在玻璃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点。
「干嘛说对不起的……有纪……只要你没事……那就好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那一声很短,轻得像羽毛落下,却刚好将方才那一轮几乎快要失控的确认轻轻收住。她显然把桐人的话听进去了,连原本绷得很紧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稍稍松开了一点。紧接着,那道声音微微转了方向,像是顺着房间内外的线路与视线,轻轻落向第三个人。
「莉法……谢谢你陪伴桐人君……也谢谢你……来看我……」
直叶微微一愣。
她原本还沉在「有纪真的醒着、真的在说话」的冲击里,一时更多只是被那道声音本身牵住,直到此刻被点名,注意力才终于从情绪里抽出一部分,落回现实空间。她先是看见观察玻璃旁边一台原本不算显眼的仪器,面板边缘有一道微弱的蓝色光芒正在缓缓闪烁,像深夜里一枚极小却安静发亮的星。几秒钟前,那块屏幕上还只是普通的监测画面,而现在,中央已经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文字——
【User Talking】
那一行字让原本有些像从空气中飘来的声音,忽然拥有了明确而具象的形体。直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这才真正注意到,观察窗上方靠近角落的位置,确实装着一枚小型摄像镜头,以及一只麦克风。
直叶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于是,她望向那枚摄像镜头,带着一点属于妹妹的俏皮,也带着再清楚不过的真心,开了口。
「什么话的!你可是哥哥的女友啊!你既然从我这个身为妹妹的手中『抢』走了哥哥,就要负起照顾哥哥的责任的!我可不允许你说走就走的!」
通讯装置另一端像是安静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那笑意隔着设备传过来,依旧带着虚弱后的细软与温度。
「嗯……谢谢你……莉法……抱歉的……」
她仍习惯性地在尾音里留下一点轻轻的歉意,像对自己终究会成为别人担心来源这件事,始终藏着一份深处的愧疚。
直叶听着那道声音,也跟着笑了一下。
「哼哼……你知错就好的!那么罚你以后都一直陪在哥哥身旁,不能离他而去,不然我可会要你好看的!」
说完之后,她朝着麦克风眨了眨眼,又抬起手,半开玩笑似地比了个小小的拳头。
通讯装置另一端,很快又传来有纪轻轻的笑声。
随后,她只回答了一句。
「嗯……」
通讯那端安静了片刻。
仿佛有纪先轻轻整理了一下呼吸,才再次开口,柔声唤了一句:
「桐人君……」
和人原本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那面冰凉的观察窗前,像想借由这样的距离,再往她身边靠近一点。听见这声呼唤后,他微微一震,随即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视线循着声音的方向落到角落那枚小小的摄像头上。那只是一个嵌在设备边缘的精巧镜头,体积甚至称不上显眼,可在这一刻,对他而言却像是连接着她全部意识与目光的唯一出口。
他的胸口仍因为方才所见而隐隐作痛,喉咙里也压着一股尚未散去的涩意。可当他真正望向那枚镜头时,声音还是本能地放得很柔,像是生怕稍微重上一分,就会碰碎通讯另一端那道仍旧虚弱的气息。
「有纪?」
那一声很轻,尾音里却带着一种无从掩饰的珍重。
有纪像是停顿了一下。
随后,她才终于缓缓说道:
「桐人君……请登入ALO吧!我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说的!」
那句话落下后,她甚至没有等和人立刻回应,便将声音转向了站在旁边的仓桥医师。
「医师,请让桐人君使用AmuSphere。」
这句请求听起来仍带着她一贯的温柔,却又藏着一点理直气壮似的认真。
仓桥医师听完,先是望向那枚摄像头,眉间浮起一点近乎无奈的松动,随后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带着长辈面对任性孩子时才会有的纵容,像一个明知对方正在顺着自己方才给出的余地继续往前探,却依旧舍不得真正把她拦下来的父亲。他看着那枚镜头,说出口的话带着一点轻轻的叹息:
「真是的……才刚打破规矩让你们使用一次,你们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那语气里没有真正责备的锋利,反而更像是把「真拿你没办法」包进了字句里。于是下一秒,麦克风那头果然传来了有纪轻轻的笑声,那笑声仍带着刚从病中醒来的细软与虚弱,却已经添回了几分属于她本人的明亮。
「谢谢你……医师……」
仓桥医师听着那声道谢,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他望向摄像头的目光柔和得近乎毫无保留,像看着自己从小护到大的珍贵女儿,终于在最艰难的一场挣扎后重新露出了一点像样的神采。随后,他抬起手,朝观察室后方那扇门的方向指了指,对和人说道:
「好了,桐人,快去吧。小绵在等着你……程式控制平台里面已经安装好ALO了。」
那一瞬间,和人像是还停留在刚才那段对话里,意识一时没能完全跟上现实的推进,只是微微睁大了眼,视线在摄像头、仓桥医师与后方那道门之间停了一拍,像大脑还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已经被允许发生。
直叶见状,立刻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推了哥哥的背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和人,语气里仍带着她惯有的明快:
「哥哥,你在干什么?快去吧!」
和人这才像终于从方才那种近乎发怔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从摄像头那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直叶,眼底还有未完全散去的情绪,于是叫出那句称呼时,声音也显得很轻:
「小直……」
直叶朝他微微一笑。
「放心吧,哥哥!妈妈那里我会报备的!顺便一提,学校的假我也替你请好了,你就放心登入吧!」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把那些原本会绊住他脚步的现实细节全都一把拨到了旁边,只给哥哥留下一个能够毫无顾虑朝心爱女孩走过去的方向。和人望着妹妹的眼睛,那里有担忧,也有鼓励,还有一种再清楚不过的支持——去吧,现在她在等你。
于是,他终于像下定决心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向朝仓桥医师点头致谢后,便朝着医师指向的那扇门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推开的那一刻,麦克风那端,有纪的声音又一次传了过来。
「桐人君……你登入后就到圣家堂旁边的空地来吧!」
和人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侧的病房、玻璃窗、仓桥医师与直叶都暂时隔在了另一边。房间内部的灯光比外面更柔和一些,空间也更小,中间则并排放着两张黑色皮革制的躺椅,椅面带着医用设备特有的简洁质感,线条流畅而冷静,像是专门为了让使用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意识沉降与转移而存在。
和人走向其中一张,动作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他在躺椅上缓缓坐下,随后向后靠去,让背脊与头部被皮革稳稳承托住。视线短暂地停在天花板那片过于洁净的白色里,像是在进入另一个世界之前,替自己争取最后一秒钟的安静。然后,他抬起手,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AmuSphere拿起,熟练而迅速地戴上,让那道冰冷而熟悉的弧度稳稳落在头上。
下一秒,伴随着那句早已刻进神经深处的启动语音,他闭上眼睛,意识顺着系统开启的轨道,沉了下去。
「Link Start。」
守卫精灵剑士桐人是在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里醒来的。
意识才刚从现实世界的连接里勉强稳住,视野中的店内轮廓也不过才刚刚拼合起来,木架、柜台、天花板的横梁与悬挂着的道具标签还带着一层初登入时特有的轻微晕眩感,可他连把四周真正看清的余裕都没有——几乎在意识成形的同时就将一切一股脑地抛到了后头。下一瞬,他已经猛地跳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某种更强烈的冲力从躺椅上直接弹起,连半拍停顿都没有,便朝店面方向冲去。
拉门被他一把打开。
门扇滑开的同一秒,桐人已经踏出了店外,甚至连顺手把门带上的动作都一并省了。那样的疏漏原本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自己也再清楚不过——若那位黑皮肤的大地精灵店主稍后登入,发现道具店门就这样大敞着,多半又要皱起眉头,一边叹气一边低声抱怨上几句。可这一刻,那些全都被他扔在了身后。艾基尔会不会念他,店门是不是还开着,甚至这一路是否显得太过狼狈,全都不再重要。此刻压住他全身每一块肌肉、逼着他向前的,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去见她。
他在门外直接张开精灵之翼。
双翼展开的下一秒,整个人已离地而起,像一支脱手的箭般原地飞了出去。
ALO与现实世界不同,一天只有十六个小时,而此刻已近清晨。第二十二层的小镇仍笼在一整片未散的白雾里,屋檐、街灯、石板路与远处风车的轮廓都被乳白色的雾层吞得朦朦胧胧,连街区与天空的边界都模糊成了一片。可桐人像根本没有把这层雾放在眼里,身形在空中一个利落的转身之后,便猛地开始上升,直接朝城镇上方拔去。白雾被他迎面撞开,像一层厚重而湿冷的帘幕,被生生撕出一道裂口,而他的身体也在穿透那道雾障之后,彻底贴入高速飞行的姿态——双臂紧紧收在身体两侧,肩线压低,整个人收束得极窄极直,笔直朝着这一层中央区域猛冲过去。
风压从耳畔两侧刮过,带出细细的尖啸。
不到三分钟,主街区已经出现在下方。桐人连速度都没有真正收掉,直接从高空切入广场方向,朝中央那座发出蓝光的转移门笔直降落。清晨时分的主城仍带着半苏醒般的安静,广场上的玩家本就不多,而当那道黑衣身影以近乎夸张的速度从雾层上方直坠下来时,周围几名玩家几乎同时抬起头,愣愣地睁大了眼,目送那名守卫精灵剑士从高空冲入视野。桐人在半空中猛地反转身子,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煞车,黑色长大衣与发梢被惯性带得在风里猛然一扬,脚尖擦着石地板前方不到半公尺的距离稳住身形。而就在停住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一步跨进了转移门中。
「转移到熙雍!」
那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系统立刻响应,转移门中的蓝白色光芒自上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吞没在其中。光流包裹着他的身体向上推升,四周景物在一瞬间被拉成长长的残影。下一秒,空间转换完成,当桐人从另一座转移门中踏出时,眼前已是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中央广场 – 圣伯多禄大广场。
可这里也只是路径上的一个节点。
他几乎没有半点停留,脚跟在右侧石地板上用力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再次升空。黑色身影贴着主城上空飞掠而过,直指都市南侧的郊外森林练级区。第二十七层的主城轮廓与街区布局,他早已熟到不需分辨,石塔、屋檐、教堂与钟楼在下方飞快后退,而他整个人始终维持着最高强度的飞行状态,丝毫没有慢下分毫。
穿出主城上空之后,南侧郊外的森林练级区迅速在前方展开。
枝影、林冠与山壁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第27层楼层Boss的迷宫塔也很快从前方浮现出来。巨大的塔身自树海尽头拔起,像一根插入晨雾中的黑色尖刺。桐人的飞行路线却并未朝着迷宫塔本身直扑过去,而是在逼近塔身附近时,突然于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直角的急转。身体随着轨迹陡然倾斜,像一把被强行扳过方向的利刃,朝Boss迷宫旁那处几乎毫不起眼的角落俯冲下去。
那是一处被藤蔓与灌木遮得极深的洞穴入口,低矮,狭窄,若非早已知晓路径,几乎很难将它从山壁阴影里辨认出来。
桐人没有减速。
他直接冲入洞口,风声在狭窄通道中骤然被压紧,耳边回响起短促而密集的呼啸。洞内的幽灵与僵尸类怪物在系统刷新后才刚从阴影间显出轮廓,腐白的手臂与漂浮的残影尚未来得及真正形成威胁,便被他以全速远远甩在了后方。那道黑色身影沿着熟悉的洞道急掠而过,转折、下沉、贴壁、再上拔,一切都精准得像身体本身早已记住了这条路径,根本无需额外思考。
几息之后,他冲出了洞穴。
眼前豁然展开的,是一片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边缘的隐秘草原花园。浅色草地在晨雾中铺展开去,远处的花丛、石径与低矮灌木都被白雾柔柔压住了颜色,而在这片隐秘平原的正中央,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大教堂静静矗立。灰白石壁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下带着沉静而庄严的轮廓,正是沉睡骑士的根据地——圣家主教座堂。
到了这里,桐人才终于略略放慢了速度。
他绕过圣家堂的一侧,朝旁边那片空地缓缓压低飞行高度。下方仍笼着一层比外头更浓的晨雾,雾气贴着草面流动,将地形与人影一并吞进一片乳白色的暧昧里。视线落下去时,只能看见薄雾中模糊的色块与轮廓,还分辨不出地面上究竟有没有人。
几天前,他才刚和有纪、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等沉睡骑士在这里集合,准备出发攻略第二十七层的楼层Boss。那时候的空地上满是说笑声、装备碰撞声与临战前带着兴奋的热闹气息,紫发少女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像整片晨空都能被她点亮。而此刻,同一片地方却只剩下一层安静得近乎空荡的晨雾,连风吹过草叶的细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桐人的双足终于踩上了地面。
草叶上还缀着细小的露珠,鞋底落下去时,湿冷的触感顺着地面传了上来。那是夜与晨交界时分才会有的凉意,也让这场长到几乎没有停顿的急行,终于在真实的触感里落了地。
可他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
一落到草地上,他便立刻抬眼朝四周望去。天色仍未真正亮开,晨前的光线微弱得只能照出几公尺外的景物,再往外便全被雾气模糊成一片。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圣家堂旁的空地、矮树、草坡与石径交接的轮廓,胸口里那股一路被速度裹挟着压到此处的焦躁,在真正抵达目的地却仍未立刻看见她的瞬间,反而更清晰地浮了上来。
于是,他开始在雾中走动。
一步、两步,脚下踩过带露的小草,视线不断在四周游移,像要把这片被晨雾封住的空地一寸寸翻开。他寻找的不是任何一个人影,也不是某个模糊的轮廓,而是那道他闭上眼都能认出来的、心爱的紫色身影。
当他在空地上踏出没几步时,终于有曙光自外围缓缓射入。
那道晨光像一柄温柔却锋利的刃,斜斜切进仍未完全散去的乳白色晨霭之中。下一瞬,原本层层叠叠笼罩在草地与圣家堂旁的白雾,便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一般,自视野中央朝两侧缓慢退去。桐人的脚步也在那一刻极轻地停住,目光穿过被晨光撕开的雾幕缝隙,终于看见了自己一路追赶而来的那道身影。
她就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立在尚带湿意的浅草之间。深紫色长发披落到腰际,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梢时而掠过纤细的背脊。那件蓝紫色长裙也随着风微微飘动,裙摆与雾气、与晨光、与周围仍未完全苏醒的世界融在一起,轻得像一幅只要风再大一点,便会被吹散的画。
桐人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屏住气息,凝视着眼前这一幕。一路上压在胸口的焦躁、飞行时几乎撕开空气的速度、落地后在雾中来回寻找的慌乱,在终于看见她的这一瞬,全都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不敢惊扰的静。
然后,那名黑暗精灵少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轻轻转过头来。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侧过来的脸上,勾出柔和而苍白的轮廓。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隔着晨间尚未彻底散尽的湿润空气,安静地望向他,而她颜色淡薄的嘴唇,也在那一刻缓缓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极轻,极淡,像冬末枝头尚未化尽的一点残雪,带着近乎一碰即融的脆弱。
「——本来还以为……没办法再见到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自风里飘出来的呢喃。
「还以为……我就要带着遗憾,孤独地离开这个有你存在的美丽世界……」
话音落下之后,有纪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疲惫,有庆幸,也有某种像是自极远之处重新回到这里之后,终于稍微松开一点的柔软。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的祷告从来就没有上达到主耶稣那里……」
晨风拂过她的长发,几缕深紫色的发丝轻轻擦过她苍白的脸侧。
「可没想到……主耶稣最终还是垂顾了我的祷告……没有接走我的灵魂……让我得以再次亲眼见到我最心爱的桐人君一面……」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他,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清晰。
「我真的……很高兴哟……」
桐人望着她,胸口却在这一瞬狠狠地抽紧了一下。
站在晨光里的有纪明明是真实的。裙摆会被风吹动,发丝会随着呼吸轻轻晃开,眼里的光也确确实实地落在自己身上,可她整个人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透明感,像是晨雾虽已散去,却仍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静静覆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自世界边缘飘远的花瓣。
那样的念头,让桐人胸口一阵发紧。
他朝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脚下的草叶仍带着清晨的露水,每走一步,鞋底便压过细软而潮湿的草地,发出极轻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生怕动作稍微快上一点,眼前这一幕就会像雾气一样散开。
终于,他伸出的手停在她肩旁。
指尖轻轻碰上她左肩的那一瞬,布料下真实的温度便顺着皮肤传了过来。那一点触感像是直接撞进了胸口最深处,所有一路压抑着的东西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决堤。下一秒,桐人再也压不住那股想要确认她确实仍在这里的冲动,抬起双臂,用力却又极尽克制地,将眼前的少女紧紧抱进了怀里。
有纪没有半点惊慌。
她只是顺着那个拥抱,安安静静地靠了过来,额头与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肩侧,随后将头温柔地倚在他的锁骨附近。那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待在这里,像她早已熟悉了这个位置,也从来没有打算离开。
怀中的体温透过布料一点一点传来。
桐人慢慢闭上眼睛,手臂又收紧了些许,让她整个人完整地落进自己怀里。直到这一刻,他的身体才终于真正接受了这一事实——她在这里,她有温度,她并没有从自己眼前消失。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相拥了片刻。随后,有纪在他怀中轻轻动了一下,鼻尖贴近他的衣领与肩颈,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细得像被晨风吹散的叹息。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她又轻轻吸了一下,像想把那道气息更深地记进自己心里。
「是桐人君身上……那月夜的味道……」
她靠在他的怀里,唇边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笑。
「我好高兴哟……能再次闻到……这股我最喜欢的味道……」
话音刚落,桐人便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又像带着几分眷恋似地轻轻嗅了几下,紧接着,肩膀那里传来一点微微的刺痛。那力道很轻,像小动物在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时留下的一点印记,又像她独有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恋。
桐人的唇角缓缓扬起了一点。
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抬起环在她背后的右手,指尖穿过她披散下来的深紫色长发,自后方轻轻抚了上去。她的发丝依旧那样柔滑,像水,也像夜色,顺着掌心静静流过。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动作放得极轻,像在安抚,也像在把她一点一点重新拢回怀里。
随后,桐人微微低下头,将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嗅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晨雾、草叶与她发丝间极淡极轻的香味,一下子便浸满了整个呼吸。那一瞬间,圣家堂旁的清晨、长途奔赴后的风声、医院里冷白灯光下的恐惧与等待,像都被这一口气息悄悄覆盖了过去,只剩下她真实地依偎在自己怀中的重量。
晨光渐渐铺展开来,露水在草叶上反出细碎的光。
而他们就那样站在空地中央,谁也没有先松开手。风继续吹过,带动长发与裙摆轻轻晃动,四周的世界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可两人依旧维持着那样相依的姿势,像是只要还能够这样抱着彼此,时间便可以再缓慢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足以让这一刻永远停留。
过了好一会儿,有纪仍旧停在桐人怀里,像舍不得将这片刻重新寻回的温度就此放开似的,在他胸前极轻、却又极尽全力地磨蹭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几乎像一缕风,却带着一种近乎要把整个人都再贴近一点的眷恋。随后,她才慢慢自他的怀抱里抽身而出。只是,在真正离开之前,她又像仍嫌不够一般,微微伸直身体,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桐人的脸。
桐人微微一怔,手臂却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松开,只是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有纪转过身,慢慢走向空地角落的一棵大树。那棵树高大而古老,粗壮的树干安静立在晨光之中,枝叶舒展,投下斑驳而温柔的影,是系统设定中无法被破坏的对象。她走到树前,脚步停住,随后转过头来,望了桐人一眼。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安安静静地盛着他的身影,像这一刻整片视野之中,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接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终于将方才几乎又要沉下去的依恋与不舍,一点一点拉回到此刻必须完成的事情上。
「桐人君,抱歉……」
她的声音仍旧很轻,被晨风拂过时,像是下一秒便会化进空气里。
「刚刚能够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紧,才继续说道:
「我有样东西,想亲手交给你……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和你见面的……」
说完之后,她抬起左手,在空中唤出系统窗口。半透明的视窗在晨光下静静展开,边缘流动着淡色的光。有纪低头按了几下,随即将视窗消去,而就在那一瞬,她背后浮现出一把剑与剑鞘的轮廓。她腰间仍佩着自己惯用的那把黑曜石长剑,可她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抬起右手,反手将背后的那把剑高声拔了出来。
剑身离鞘的那一刻,桐人的心口轻轻一震。
那把剑的轮廓与色泽,竟与当年他在旧艾恩格朗特时最熟悉的爱剑极其相似。那把早已随着浮游塔崩毁而永远留在彼世的黑剑,如今却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自己最心爱的少女手中。更让他呼吸微微一窒的,是有纪拔剑时那一瞬的姿态——自肩线到手腕,自重心到出鞘时身体微微带开的角度,都与当年立在最前线的自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有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眼前的大树,轻轻说道:
「这把剑……是我来到ALO之后……跑遍了整个地图……最后才在小矮妖领地里,成功拜托一位师傅替我打造出来的……」
她握着剑,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声音轻得近乎会碎,却仍旧稳稳地落了下来。
「虽然等级和稀有度都不高……可它是我根据记忆里,当年把我和姐姐从微笑棺木那群人手中救出来时,黑衣剑士手中那把剑的外观,重新制作出来的……」
晨风掠过草原,也轻轻拂过她深紫色的发梢。
「所以……我也把它命名为『阐释者』……」
桐人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有纪像是早已下定了决心,不愿给这份情绪停留太久的空隙。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桐人君……这是我来到ALO以后,经过所有战斗、领悟、痛苦与希望,才走到这里的结晶……你以后可能会更强……」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微微停了停,像连自己都在极力稳住什么。
「但这招剑技的意义……只属于现在的我们。」
她手中的阐释者在晨阳照耀下反射出熟悉的黑色光芒。接着,她将剑移到正面,笔直对准面前的大树树干,整个身体维持着出招前的静止姿势。那样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像是她正将身体里仅剩的每一分力气,都一点一点压进剑尖。
有纪的侧脸渐渐绷紧,唇线微微发白。她的上半身轻轻晃了一下,像那股力量已经开始反过来撕扯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可她张开的双脚仍牢牢撑在草地上,连一寸都没有退。
桐人的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唇也抿得更紧,可他终究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过草原。野草低伏,紫色长发与裙摆同时向后扬起。当风停下的那一刻,有纪骤然动了。
「嘿呀!」
随着那一声清亮却又带着强烈决意的呼喊,她右手挥剑而出。剑尖以肉眼几乎无法追上的速度,在树干右上至左下之间瞬间留下五道突刺痕迹,接着剑身回拉,再自左上至右下留下一模一样的五道痕迹。十道剑痕交错成致密的十字,每一击命中树干时,都伴随着夸张的爆裂声,整棵大树随之剧烈震动,枝叶狂颤。若那不是系统设定中无法被毁坏的物体,树干恐怕早已在那股冲击之下被撕成了两半。
完成十发突刺的下一瞬,有纪再次将剑用尽全力往后拉去,整个人的肩线都因那最后一下蓄力而绷得发紧,随后将最终的一击,笔直打入十字交叉的中心。
轰然一声,蓝紫色的炫目光线自命中点向四方炸开,脚边一圈圈野草如同被无形气浪重重压过,呈放射状向后倒伏。狂乱的气流卷过花园,晨雾余痕与露珠都被那道光震得四散飞溅。
而在所有风暴都静下来之后,有纪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剑尖深深刺入树干,身体微微前倾,像连收势都需要借助最后残存的意志才能完成。
桐人的瞳孔随着她出招的过程一点一点放大。
他已经认出来了。
那正是当天在圣母圣像广场上,几乎将自己逼入绝境的那招剑技;也是攻略第二十七层楼层Boss时,作为决定性一击斩落Boss的那招;更是如今传遍整个ALO、被所有玩家称作最强原创剑技OSS的十一连击。
就在桐人仍说不出话的时候,一枚小小的纹章忽然以剑尖为中心缓缓展开,像涟漪般回转着扩散而开。与此同时,一张方形羊皮纸自树干表面一点一点实体化出来。随着蓝色纹章的光芒转移到纸面之上,羊皮纸也自底端开始自动卷起,最终化成一卷小小的卷轴,静静悬浮在空中。
有纪缓缓将剑自树干中抽出,动作流畅却已隐约带上了虚耗后的迟滞,随后以几乎与当年旧艾恩格朗特前线黑衣剑士一模一样的姿态,将阐释者向旁一甩,然后收回了背后的剑鞘之中。完成后的卷轴仍轻轻浮在她身前,她伸出左手,一把将它抓住。
下一瞬,她的身体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有纪!!」
桐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撕开空气。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她的身体已经轻得惊人,像方才那一整套出招与凝聚,已将最后的气力彻底抽空。那具纤细的身体便这样失去了支撑,如羽毛一般缓缓滑入他的怀中。
倒在桐人怀里的有纪却仍旧微微笑了笑,唇边的弧度轻得几乎透明。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对吧……明明才刚醒来没多久……」
她靠在他胸前,呼吸轻而浅,却还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接着,她又用尽自己的力气,让虚脱的身体稍稍伸直一点,抬起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桐人的脸。
「抱歉……桐人君……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仍牢牢抓着那卷刚刚现形的卷轴。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我担心,下一次的倒下……就来不及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在现在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她缓缓抬起手,将那张卷轴递到桐人面前。
「桐人君……这个,你收下吧……这是我的……OSS……」
桐人望着那卷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瞬,过了片刻,才低低问出一句:
「……真的要给我吗?」
有纪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一点也没有游移。
「我希望桐人君能够收下……来……打开视窗吧……桐人君……」
然后,她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轻软。
「要是桐人君……愿意把这孩子,当成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也可以哦……」
话一出口,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多直白,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红晕。可即便如此,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仍旧直直望着桐人,里面映着的身影没有半点动摇。
桐人怔了一下,随后唇角一点一点扬起。他轻轻应了一声「嗯」,便将怀中的少女再度紧紧抱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接着,他抬起左手,唤出系统视窗,打开OSS设定画面。
有纪抬起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将握住的小卷轴轻轻放到视窗表面。卷轴在接触到系统界面的瞬间散出一层柔和的光,随后便随着光芒一同消失在空气里。
完成这一切之后,有纪终于像是放下了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满足地轻轻吁出一口气,左手也随之慢慢垂了下来。
她靠在桐人怀里,呢喃般开口:
「剑技的名字……是『圣母圣咏』……这孩子以前……曾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可我希望现在……它能成为我和桐人君彼此之间的证据……」
桐人静静听着,一句也没有打断。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明白过来。那专属于她的十一连击,那被整个ALO称作最强的原创剑技——《圣母圣咏》,这个名字从来都不是随意出现的。它来自她母亲当年亲口教过她的《圣母玫瑰经》,也来自一个少女将对母亲的思念、祷告与无法磨灭的怀念,一点一点化成剑光,留在自己生命里的方式。
于是,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的有纪抱得更牢了一些,低声说道:
「谢谢你,有纪……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有纪轻轻笑了一下,眼底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熟悉的俏皮。
「桐人君要是敢不珍惜这孩子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桐人也笑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她,也像是在对什么郑重起誓。
「一定会的……这是有纪最珍爱的东西……也是我无可替代的宝物……」
有纪听完,弯起嘴角,随后轻轻拍了拍桐人的背。
桐人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臂与肩,将她慢慢扶起来。她的身体仍旧轻得过分,站稳时甚至还带着一点刚从脱力中勉强拉回来的摇晃,可她还是顺势重新靠进了他的怀里。
晨光已经彻底落满这片空地,雾散后的草原花园安静得像只剩下风声与呼吸。大树前残留的剑技痕迹与方才显现过的卷轴都已归于平静,而他们两人便这样再一次依偎在一起,像刚刚那场近乎仪式般的交付,非但没有将彼此推远分毫,反而让他们靠得更近。
两人再次依偎了一会儿。晨光穿过仍未散尽的薄雾,静静落在圣家堂旁的空地上,草叶之间还缀着细小露珠,风一掠过,便有极轻的湿润气息混着野草与花木的清香一同浮起。四周安静得出奇,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以及衣料在拥抱间轻轻摩挲的细响。桐人抱着有纪,掌心仍稳稳护在她的发间与背后,像方才那一场交付所留下的余温还停在两人之间,尚未真正散去。可就在这片温柔而安静的停顿里,他却隐约察觉到,怀中的少女似乎还藏着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微微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唇边的气息掠过她耳侧,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了?有纪。」
有纪仍依偎在他怀里,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很久,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随后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近近地望着他,瞳孔里盛得满满的,全是他的身影。她凝视了他一会儿,像终于将心里那道门轻轻推开,低低地说道:
「桐人君……其实……我还有一个更重要、更珍惜的东西……还没有交给你……」
桐人微微一愣。
比《圣母圣咏》更重要、更珍惜的东西。这样的说法,连他一时间都想象不到会是什么。可望着她那样的眼神,他还是先将胸口那一点震动压了下去,低声回应:
「我已经有了你的《圣母圣咏》……那已经是我最珍贵的宝物了。有纪,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不用再把什么交给我了……」
怀中的少女却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力道大得连发丝都轻轻晃了一下。她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种几乎近于恳求的认真。
「不……桐人君……这个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想交给你……」
桐人看着她,胸口那一处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自她额前抚到耳边,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她那一点压得太紧的迟疑。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吧,有纪。」
说着,他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松开怀抱。也是到了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有纪整张脸不知何时早已红透,从耳尖到颊侧都染着一层浅浅的绯色,连睫毛都像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意。桐人望着她,轻轻又唤了一声:
「有纪?」
有纪像是被这一声拉回神来,先是轻轻一震,随后又用力摇了摇头,像把那点迟疑与羞意一并压回心底。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低落了下来:
「桐人君……那个东西……不在我身边……我把它放在了我的房间里……你可以陪我去拿吗?」
桐人望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啊。」
有纪抬起手,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桐人也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两人便这样一同离开了空地,走入圣家堂。
弥撒大厅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高处的彩窗承着晨光,祭台前的烛火早已熄了,只余下空旷而宁静的金色光影。踏进大厅的瞬间,有纪便像往常那样抬起右手,朝向尽头的祭台,在额前与胸口之间利落而虔敬地划下十字圣号。桐人站在她身旁,也朝着祭台微微鞠了一躬。
随后,两人便沿着那条早已在记忆里熟透的路线往里走。经过教友席,绕到祭台后方,一同在圣体柜前单膝跪下片刻,再起身走入辅祭室。穿过辅祭室之后,是那道不长的走廊,再往上踏过几级小小的阶梯,转进另一道走廊,穿过神父楼的大门。一路上的光线、墙面、拱门与地砖,都与那一天有纪第一次牵着他走过时没有二致,像是一段被时光轻轻折回来的旧日路程。
只是,当两人快要走到沉睡骑士平日聚集的饭厅门前时,有纪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带着桐人转进了另一侧的拐角,停在一扇房门前。
门上贴着一幅圣母圣心图,下方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吁!无玷圣母之心,为我等祈!」
桐人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心里便已明白过来。
这是她的房间。
而自己,是第一次被带到这里。
有纪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桐人跟在她身后,视线落进室内时,心口也随之一动。
房间很小,也很简朴。一张单人床靠着墙摆放,床边是一只小小的柜子,除此之外,尽头便是一方小小的神台。神台中央摆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侧略低一些的位置,是万福母后圣像,圣像前还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安静地伏着,像被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有纪放开了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走向神台,再一次划了十字圣号,随后轻轻跪了下来。
桐人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很静,静到她低低的呢喃都能清楚落进耳中。
「主耶稣……圣母妈妈……请原谅我……我实在是……太爱他了……」
那声音轻得近乎像风,可每个字却都落得很深。
说完之后,她缓缓站起身来。左手抬起,停了一瞬,才在空中轻轻一挥,系统控制台随之展开。半透明的光面在她身前浮开时,连她脸上的红晕都像被映得更明显了几分。她的手指在视窗上缓缓移动,先是解除了身上的黑曜石胸甲,接着那条蓝紫色长裙也无声消失,及膝长袜紧随其后,只剩下贴身的深紫色紧身短上衣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桐人的呼吸已经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可有纪的指尖仍未停下。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发颤,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决心。下一秒,那件紧贴着身体的短上衣也随之解除。她的身上只剩下深紫色的内衣,胸口与腰际被小小的布料覆住,其余肌肤全都暴露在晨光与空气里。
桐人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冲击钉在原地,连思绪都在那一瞬空白了。
有纪的脸已经红得彻底,像连耳后都带着薄薄的热意。她最初还本能地抬起双手,交叉挡在胸前,肩膀也因为羞耻与紧绷而轻轻绷起,可那样站了片刻之后,她还是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她的手一点一点放下,视线却始终望着桐人,没有偏开。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装得满满的,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桐人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站着的,是ALO里的黑暗精灵少女,是被所有玩家都称作「绝剑」的有纪。可对他而言,那并不是一层足以隔开距离的虚拟外壳。无论眼前是「绝剑有纪」,还是现实世界里那个躺在Medicuboid中的绀野木绵季,落在他心上的始终都只是同一个人——他灵魂深处最爱的那个女孩。
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具纤细单薄的身体愈发像一片将融未融的残雪。那并不是会让人心口发热的艳色,而是一种脆弱到令人发疼的轻,像只要稍稍碰得重一点,她便会自眼前碎开。
下一瞬,那股迟了一拍才追上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桐人的心脏。
他几乎在顷刻间便明白了——她想把自己逼到哪里。
脑海里的念头甚至还没有完全成形,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动了。桐人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上的床单,随即冲到她面前,将整片床单迅速而仔细地裹到她身上。布料一圈一圈包住她纤细的肩、手臂与腰身,将她露在外头的肌肤全都拢进柔软的白色里。下一秒,他的双臂已经一并收拢,将她连同床单一起用力却极轻地抱进怀里。
「有纪……你在干什么?不要这样……」
他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急切。
而也就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怀中的少女像是终于撑到极限的那根弦被一下子拨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崩塌下来。
她哭了。
不是细细地掉眼泪,也不是勉强压着声音抽泣,而是像胸口里堆积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终于无处可压,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失控地发抖。她把脸深深埋进桐人的胸口,声音断断续续地被眼泪与喘息揉碎:
「对不起……对不起……桐人君……因为我一出生……就患上了这种……该死的病……」
她抓着床单,也抓着他的衣服,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没办法给你幸福……没办法给你未来……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你走下去的……可是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她哭得肩膀都在发颤,声音轻一下重一下,像每一句都要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地拖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倒下去……也不知道下一次倒下去……还会不会再醒来……现实里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她的呼吸乱得几乎接不上来,眼泪在他胸前浸出一片滚烫的湿痕。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我自己……把这里的我……把还能维持成这样子的我……交给你……」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发颤抖,像连字句本身都被逼到了崩裂的边缘。
「桐人君……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我爱到……爱到自己都快没办法呼吸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我……为什么偏偏是……没办法给你未来的我……」
她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像在惩罚自己一般的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桐人抱得更紧了。
他将脸埋进她紫色的长发里,环在她背后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自后脑到发尾,再缓缓回到原处,动作慢而稳,像是在她几乎快要被情绪撕开的时刻,替她守住最后一点还没有崩塌的边界。眼泪也已经顺着他的眼角滚落下来,打湿她的发丝,可他的手始终没有停。
「有纪……」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一重便会碰碎她。
「听我说……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多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你活着来到我身边,你笑着看我,你愿意对我伸出手,愿意把你的祷告、你的剑、你的心都交给我……这些每一样,对我来说都比什么未来、什么结果更重要。」
有纪在他怀里发着抖,哭声却一点一点缓了下来,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那场将自己越推越深的逻辑截住了。
桐人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额头抵着她的发。
「你不用证明自己还能给我什么,也不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交给我。因为我爱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能给我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却仍旧很稳。
「有纪,我想要的,不是你把自己献给我。我要的是你。是现在这样在我怀里的你,是会哭、会怕、会咬住我肩膀、会把《圣母圣咏》亲手交给我的你。我从头到尾所深爱的……就是绀野木绵季,就是有纪而已……」
怀里的少女像是被那句话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又颤了颤,随即忽然张开口,轻轻咬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仍很轻,却带着一种几乎本能般的依恋与抓紧。她口中还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句已经快散开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桐人没有动。
他只是更稳地抱住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一点轻轻的刺痛留在肩上,也任由她用这样近乎孩子气的方式抓住自己。他的手仍旧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过了片刻,才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
「有纪……我爱你。」
那一句话很轻,却像将她前面所有关于未来、幸福、资格、亏欠与自我否定的言语都轻轻覆盖了过去,只留下最深处最简单的一点——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
有纪像是终于在那一句里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咬着他肩膀的力道也慢慢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般,带着余温与泪意一点一点沉进他的怀抱深处。过了不知多久,她像是耗尽了自己最后的气力般,终于在桐人的臂弯里睡了过去。原本紧绷得几乎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的身体,也在他的怀里慢慢松下来,呼吸从凌乱变得细而平稳。她像是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在沉入睡意边缘的时候,低低呢喃了一句:
「谢谢你……爱了我……」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却仍稳稳落在了桐人心上。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时间像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桐人没有松手。他依旧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小心地带着她一同在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像连床垫轻微下陷的动静都不愿惊动她。那层包裹在她身上的床单也被他细致地拢了拢,让白色布料仍旧稳稳覆在她肩上与背后。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指尖一下一下梳过她的发丝,发丝细软的触感从指腹缓缓传回来,轻得像一层真实而温热的证明。
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一瞬,像有云悄悄掠过了太阳,随即又重新亮起。远处林地间有风掠过去,带来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轻得像整个世界都在替这一刻放慢呼吸。
有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原本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肩线与手臂,也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了。那只先前还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自他的胸前滑落,只在最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在睡意里仍本能地确认,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还在,没有离开。
桐人低下头,额前的发丝轻轻扫过她的侧脸。随后,他用脸颊很轻地蹭了蹭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无论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无论未来的路会被怎样的命运与终点包围,怀中的这个女孩,他都不会再放开了。
过了片刻,桐人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神台上的耶稣慈悲时刻圣像。晨光落在圣像上,像一层很静很静的金色。他望着那尊圣像,心里轻轻说道:
「谢谢你……把她赐给了我……」
随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安静睡在自己怀里的有纪,手掌仍旧护在她的发间与背后,像守着一件终于被交到自己手中的珍贵之物。
不论未来还会有怎样的病痛,怎样的命运,怎样的终点在等待着他们,他都会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
自那天起,两颗心便随着时间的流动,慢慢地、安静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并不是某个瞬间骤然完成的贴合,也不是一句告白落下之后,便自然而然再无缝隙的理所当然,而是从那场崩塌与承接之后,从那个彼此终于真正看见、真正接住、也真正不再退开的节点之后,在后来的每一天里,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嵌入彼此生命更深的地方。即使那终将来到的日子仍旧在时间的另一端缓缓逼近,即使命运从来没有因为两人的相爱而稍稍放慢脚步,那份紧紧相依的羁绊与爱,也始终没有因此松开。因为他们早已确定了彼此,早已在比言语更深的地方,完成了那场再也无法回头的选择。
而在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
时间继续往前推,世界也没有因为两人的心意终于安稳落定而停下来。现实与虚拟世界中的种种事件依旧接连而来,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带着命运惯有的节奏,将他们不断往更前方带去。可那些后来发生的一切,终究都没有将两颗心拉开哪怕一丝距离。相反地,每一次共同经历,每一次并肩穿过,每一次在风波之后重新回到彼此身边,都让他们之间那条早已悄然形成的连线变得更深、更稳,也更自然。等到两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那份「已经无法失去彼此」的事实,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习惯,沉入了呼吸,也沉入了生命最深处的结构之中。
事件辗转来到一个月后。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四日。
经过这一个月的奔波、起伏与种种未曾真正停歇的日子之后,两人终于暂时拥有了一点难得的空隙。于是,守卫精灵少年也终于将先前在自己心爱的黑暗精灵少女现实旧居前答应过的约定认真兑现,在沉睡骑士根据地——圣家堂旁的空地上,办起了一场规模盛大的烤肉派对。
这场派对来的人,比原本想象中还要多。
除了莉法、克莱因、艾基尔、克里斯海尔、雷根等一路相伴而来的老伙伴之外,也有那位在GGO「死枪事件」中与两人结下缘分,如今在ALO里以猫妖族弓手身份活动的诗乃;还有桐人在旧艾恩格朗特时代的搭档米特。至于圣家堂这一侧,自然少不了朱涅、阿淳、达尔肯、小纪、提奇等沉睡骑士成员。而更让这场聚会显得格外热闹的,是连风精灵领主朔夜、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等与桐人等人关系密切的种族领主,也都各自带着亲信一同到场。三十人以上的规模,让原本就不算狭小的空地被火光、笑语与人群一层层填满,连圣家堂灰白色的墙面都像被这份难得的热闹映得柔和了几分。
为了填饱这场大型烤肉派对的所有参与者,众人甚至认真组成了狩猎食材的小队。而领头的人,理所当然便成了桐人与有纪。那对如今在众人眼里早已自然被视作一个整体的情侣,就这样带着伙伴们前去狩猎食材,再在夕色与火光之间,将这场约定已久的聚会一点一点铺陈出来。
在正式乾杯之前,桐人先当着众人的面,将沉睡骑士的成员一一介绍给自己的伙伴与各族领主认识。
他先介绍了有纪,再介绍朱涅、小纪、达尔肯、阿淳与提奇。语气平稳,自然,像是在把一群早已放进心里重要位置的人,郑重地带到另一个自己同样珍视的世界面前。除了早已知情的莉法之外,在场其他人都不知道沉睡骑士的成员们其实全都是绝症病患。桐人也没有将那层现实轻易摆到众人眼前,只是简洁而体面地说明了他们原本是飞鸟帝国中的顶尖公会,后来为了完成会长有纪的愿望——也就是想与自己在旧艾恩格朗特时代一直憧憬的黑衣剑士一同攻略楼层Boss——才全员转移进入ALO。
这番介绍说完之后,果然立刻引来了一阵善意的起哄与调侃。
可玩笑归玩笑,火堆周围那一张张望向两人的脸上,真正浮起来的,终究还是很直接也很真切的祝福。对在场众人而言,这两人能够最终走到一起,本身就像是一件经过太多曲折之后,终于稳稳落在正确位置上的事情。因此,当笑声稍稍落下时,许多人都用最自然的方式,为他们送上了自己的祝福,连原本习惯嘴硬的几个人,在那一刻也没有再刻意把语气压得过于轻描淡写。
而桐人也就在这片热闹与祝福声里,顺势做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自己加入沉睡骑士,成为其中的一员。
那句话一出口,火堆旁立刻又炸开了一阵更大的喧哗。有纪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明显亮了起来,连嘴角也一下子弯得更深。接着,在众人的起哄与拍手声里,这位黑暗精灵少女笑嘻嘻地说,既然如此,那自然得补上一个像样的「入会仪式」。语气半认真半玩笑,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然后,在三十多人围成的火光与夜色中央,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到桐人面前,轻轻踮起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那一下落得很快,却也足够清楚。
火光在她泛着笑意的瞳孔里轻轻摇晃,周围立刻爆出一片更夸张的哄闹与掌声。小纪第一个高高嚷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抗议自己当初加入沉睡骑士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这种「福利」,语气里全是故意装出来的不平。阿淳也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说这根本已经不是什么入会仪式,而是会长公然偏心。连莉法都抱着手臂故意叹了口气,说哥哥果然还是彻底「背叛」了他们这些老伙伴,转头投奔了外来公会。
克莱因顺势接话,说既然如此,他们干脆也自己成立一个新公会,专门与沉睡骑士分庭抗礼,免得人都被那边抢光了。一向总爱与他抬杠的莉法听完后居然还罕见地认真点了点头,一副颇有可行性的模样,逗得旁边几个人全都笑出声来。
而站在人群另一侧的尤金将军,则仍旧维持着那副一贯冷峻得近乎刻板的神情,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表示,既然眼下已经有沉睡骑士这样一个强悍的竞争对手,若还要再冒出一个新公会,那自然应当趁其尚未成形之前,便用尽各种手段将之扼杀在摇篮里。
那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表情几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反倒因此显得格外好笑。结果话音才刚落下,一向与火精灵不太对盘的风精灵领主朔夜便立刻接了过去,毫不客气地狠狠调侃了他一番。从语气到措辞都带着漂亮又精准的反击,把周围的人又逗得一阵前仰后合。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在旁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一向稳重的艾基尔都忍不住豪爽地笑出声来。
于是,最后整片圣家堂旁的空地上,便只剩下火光、肉香、酒气与众人一同爆发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很大,也很暖,像把过去一个月里那些尚未完全退去的阴影都暂时驱散到了更远的地方。各自来自不同世界、不同阵营、不同时间线的人们,就这样围坐在同一片火光之下,彼此调侃,彼此起哄,彼此接住那份再明显不过的幸福。哪怕命运仍在前方静静等待,哪怕终将到来的日子始终没有消失,可至少在这个二月十四日的夜里,他们确确实实拥有了一场被所有重要之人共同见证、共同祝福,也共同大笑过的热闹幸福。
于是,烤肉大会便在一片举杯声中正式开始了。
桐人与有纪并肩站在中央,四周围满了伙伴、旧友、沉睡骑士的成员,以及各族领主与随行亲信。有人举着木杯,有人举着银质酒器,也有人干脆把还冒着凉气的大号马克杯高高举过头顶。下一瞬,三十多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在圣家堂旁的空地上轰然汇成一道热浪。
「干杯——!」
那一声高喊带着笑意、酒意与火光,一口气冲上了午后近傍晚那仍算明亮的天色。即使此刻还未到夜晚,圣家堂灰白色的墙面也已经被篝火映得隐隐发红,像是这座一向安静而庄严的建筑,也被这场人间烟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火焰在铁架下熊熊燃烧,橘红与金黄交织成跃动的光,火星不时被热流送向半空,像无数细小的星子被风轻轻一抛,零零碎碎地飘散出去。铁架上成排的肉块被烤得油光发亮,表面因为受热而泛起诱人的焦色,火焰舔过边缘时,便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滋滋」声。油花顺着纹理滴落到炭火里,立刻炸起细小火舌,浓烈的肉香与炭火焦香混在一起,连拂过空地的风都像带了点热度,让人光是闻到,便觉得胃里的饥饿感被彻底勾了起来。
而最先被那股香气与酒气彻底点燃的,自然是克莱因。
这位火精灵大叔早就按捺不住,举起那只几乎比自己半张脸还大的杯子,仰头便是「咕咚咕咚」一阵猛灌。啤酒泡沫一下子沾满了胡子与嘴角,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抬手用手背胡乱一抹,下一秒便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声豪爽得仿佛连篝火都跟着跳了一下。
「——这才叫人生啊!」
坐在他旁边的阿淳几乎立刻接上了节奏。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杯子一仰,半点不带犹豫地一口气喝了个见底,喉结上下滚动之后,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克莱因看着他那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阿淳也跟着笑出声来。两人像某种气味诡异却异常投缘的酒鬼同盟,下一秒便重重碰了碰杯,大喊着还要再来一杯。
莉法抱着酒瓶走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先弯腰替两人把杯里重新斟满,随后抬起眼,毫不客气地瞪了克莱因一眼。
「火精灵的大叔,你差不多一点啦。自己喝得像笨蛋也就算了,别把旁边这个一起带坏。人家可是未成年。」
克莱因一听,立刻把手一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冤枉。
「喂喂喂,风精灵的大小姐,这话就见外了吧!这里可是ALO,讲究的是气氛,是自由,是灵魂层面的豪饮,哪有什么现实世界那套年龄限制!」
他说到这里,又拍了拍阿淳的肩,一脸像发现了稀世酒才的兴奋。
「而且你看看这小子!这杯势、这喉咙、这喝下去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的气魄——不愧是沉睡骑士的前锋啊!能打,能冲,还能喝,简直前途无量!好好培养一下,以后绝对是能跟本大爷并肩坐酒桌第一排的男人!」
阿淳被他说得眼睛更亮,嘴角一翘,整个人立刻往那种少年特有的淘气与得意里偏过去一点。
「大叔你这话我爱听。」
他把刚倒满的杯子又端起来,冲克莱因咧嘴一笑。
「你这人真的很会啊。以后有这种局,记得优先叫我。前锋不一定每次都第一个冲怪,喝酒倒是可以。」
克莱因立刻大笑着跟他再次碰杯。
「好!有眼光!以后你就是本大爷亲自认证的酒桌主力!」
结果下一秒,阿淳脸上的神气还没维持满一秒,两侧太阳穴就突然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呜哇啊啊啊——!」
他整个人瞬间弓了起来,手里的杯子也「哐」地一声掉到地上。原来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后的小纪正两手并用,面无表情地施展着堪称刑罚级别的「钻头攻击」,一边钻还一边冷冷吐槽:
「真是的,你这家伙一没人盯着就开始乱来!就算ALO里没人管你喝不喝,也没人叫你喝成一副中年大叔样吧!」
阿淳被她钻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只能一边抱头一边惨叫求饶。克莱因看着这一幕,顿时笑得更夸张,整个人几乎快从椅子上翻下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活该」「年轻人就是学得太快」。
结果他笑得正开心,顺手又把杯子举起来猛灌,莉法站在旁边瞧着,嘴角忽然轻轻一扬。就在克莱因仰头喝得正豪迈的那一瞬,她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又极其精准地往杯底轻轻一顶。
「噗——!!」
下一瞬,克莱因整个人像被酒桶迎面炸开一样,啤酒当场从嘴边、鼻间和胡子缝里一起喷了出来,洒得满脸满身都是,胸口与衣襟湿了一大片,连胡子都彻底塌了下去,狼狈得像刚从谁家水缸里被捞出来。
周围顿时爆出一片哄堂大笑。
一向高冷的米特难得在远处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雷根差点把手里的烤叉掉进火里;连一向寡言的提奇都忍不住偏过脸,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莉法则是一脸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表情,抱着酒瓶退了半步,朝克莱因晃了晃下巴。刚把阿淳收拾完毕的小纪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克莱因,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莉法,眼睛顿时弯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下一秒便极有默契地抬手,「啪」地一声清脆击掌。
而站在不远处的雷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本就藏不住的情绪顿时被火上浇油地点了起来。风精灵少年抱着手臂,脸上还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根却已经悄悄发热,眼里更像有一小撮火苗在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周围空气一并点着。尤其看见莉法与别人互动得那么自然又那么开心,他胸口那股酸意几乎都快化成具象的火焰从肩后冒出来了。
与这边的混乱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另一头达尔肯的专注。
这位总爱推鼻梁上的圆眼镜、看似精英模样的小矮妖,此刻正埋头与烤肉认真作战。无论是厚切的肉排、烤得焦脆的骨边肉,还是旁边堆着的香肠、蘑菇与烤蔬菜,他都吃得异常投入,几乎是刚咽下一口,下一口便已经送到了嘴边。可偏偏他的动作再怎么豪迈,一抬眼时那种天生带着点腼腆的神情还是藏不住,尤其一旦对上女性的视线,整个人便会微妙地僵上一下,连咀嚼速度都仿佛瞬间变得规矩许多。
艾基尔站在烤架前,手里夹子翻得飞快,一边把刚熟的肉块夹进达尔肯盘里,一边大笑着说道:
「喂喂,别只顾着埋头吞啊,这块才刚好,边上焦了一点、里面还带汁,趁热吃!」
达尔肯刚想抬头说句什么,盘子里便又多了一大块肉,顿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啊……呃,谢、谢谢……」
他那副想看艾基尔、又因为旁边还有别人而不太敢乱看、最后只好盯着盘子的样子,反倒让艾基尔笑得更大声了。
而站在另一边负责摆盘与分配配菜的克里斯海尔,则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烤好的蔬菜与几片薄切肉分开放好,一边用那种永远带着一点轻飘飘笑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极其可靠的语气说道:
「达尔肯君,光吃大块肉当然很有气势,不过营养结构也很重要哦。高强度聚餐作战里,肉类主攻,蔬菜补位,饮料支援,才算是完整编成。」
说着,他还十分自然地把一撮烤得刚好的青椒和几片蘑菇放到达尔肯盘边,像真的在安排某项细致周全的任务。
达尔肯低头看着自己那已经堆成小山的盘子,整个人反而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呃……这、这么多,我真的可以全吃掉吗……?」
艾基尔立刻笑着把夹子往他盘边一点。
「当然可以!你这么瘦,风一吹就倒了,不多吃点像话吗?再说了,你吃得这么香,我烤起来也有干劲啊!」
克里斯海尔也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轻巧。
「而且从现场反馈来看,达尔肯君的食欲非常有鼓舞士气的效果。大家看你吃成这样,都会觉得今天的肉一定特别成功。某种意义上,你现在可是这场派对的重要宣传单位呢。」
达尔肯一听,脸居然一下子更红了,连耳根都跟着发热。他赶紧低下头,慌慌张张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我哪有那么夸张啦……」
艾基尔与克里斯海尔对看一眼,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而在另一边稍微安静一点的位置,诗乃正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盘子,安静地吃着刚分到的烤肉。她坐姿笔直,表情也一如既往地淡,乍看之下仿佛和这片热闹火光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既没有刻意疏离,也没有特别主动地融进去,只像是在以她自己的节奏静静待着。
朱涅最先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在诗乃旁边轻轻坐下,声音温柔而安静。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呢。」
提奇也跟着坐到了另一侧,动作仍旧稳稳的,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顺手把自己盘里刚烤好的一小块肉夹到了诗乃盘边。
诗乃先看了看朱涅,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肉,语气平平地回答: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不太擅长一开始就走进太吵的地方。」
提奇这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简短。
「那就从这里开始。」
诗乃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有点意外这位看上去沉稳到近乎寡言的大地精灵巨汉,会这么自然地接住话。她顿了顿,唇边终于泛起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好啊。」
朱涅见她愿意接话,眼里的笑意也更柔了一些。
「听桐人说……你在GGO里是狙击手,对吧?远距离战斗和我这种作为后方补师的,感觉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
诗乃夹起那块肉,先轻轻吹了吹,才低声说道:
「差很多。你是团队不可或缺的后方支援,而像我们这种在GGO的后排输出手,更像是ALO里的法师定位。但那种不想输、想为团队取胜的心情,其实也差不多。」
提奇点了点头。
「就像我这个当前方坦克的。定位不一样,但为伙伴着想的心情都一样。」
诗乃又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层原本薄薄的冷意这次明显淡了些。
「……你这人,说话意外地很有道理。」
朱涅忍不住笑了起来。
「提奇平时话少,可偶尔说出来的话,总会让人很难反驳。」
提奇像是有点无奈地偏过脸,耳边却似乎也带上了一点细不可察的热意。诗乃看着这一幕,终于真正轻轻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她整个人一下子自原本略带距离感的位置里柔了下来。
于是,三人便顺着武器、战斗风格、不同游戏中的习惯与地图一路聊了下去。朱涅说话始终不急不缓,温柔里带着沉静的节奏;提奇偶尔插上一两句,往往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把话题稳稳接住;而诗乃起初还只是淡淡回应,聊到后来,竟也慢慢多说了几句,连眼里的神色都放松了不少。
火焰仍在铁架下安静燃烧,火星不断跃向空中。笑声、酒香、肉香、吐槽声与远远近近的谈话声交叠在一起,把整片圣家堂旁的空地彻底填满。有人喝得正欢,有人忙着烤肉,有人偷偷吃醋,有人安静地融进新的聊天圈里,而那对站在火光与众人之间的恋人,也在这片被所有重要之人共同见证的热闹中,被一点一点拥入了更完整的人间。
而桐人与有纪,则悄悄退到了那棵大树下。
那棵树,正是先前有纪用来演练《圣母圣咏》的那一棵。粗壮的树干安静立在圣家堂旁的草地边缘,枝叶在傍晚尚未尽去的天光里舒展开来,像替两人预先留好的一小片阴影与庇护。篝火、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众人此起彼落的喧闹仍在不远处热热闹闹地持续着,可到了树下,那些声音便像被风轻轻压远了一层,仍能听见,却已经带上了柔和的距离感,只剩下一种被热闹包围着、却又独独留给他们的安静。
有纪坐在桐人怀里,头轻轻靠在他胸口,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她吃得专心得很,仿佛这一刻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手里那块刚烤好的肉慢慢吃完,连嘴角沾上了一点细小的油光都浑然不觉。桐人则把盛着烤肉的碟子暂时放到一旁,双手自她身后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让她能更舒服地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则拿着纸巾,低下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替她擦去嘴边那一点亮亮的油迹。
有纪被他擦得微微一怔,随后便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满足得仿佛快要融进火光里的笑。接着,她偏了偏脸,像小动物似地在他胸前轻轻磨蹭了一下。桐人看着她,唇角也跟着慢慢扬起,抬起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嘿嘿……」
有纪被逗得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笑,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米特撇着嘴自火光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她站定在两人面前,先是瞥了桐人一眼,又低头瞥了瞥有纪坐在他怀里的姿势,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那神情简直像把「好啊,有了女友就把老搭档忘得一干二净」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随后才像有些不情不愿似地,将手里的肉递了过去。
桐人与她对了一眼,立刻便从那表情里读懂了全部内容,只能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随后,他看向她手中那盘递过来的肉,顺口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肉?」
米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才慢悠悠地答道: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刚才出去狩猎食材的时候,从『恶魔奴仆』身上掉出来的肉块。」
桐人伸出去接盘子的手,当场僵在了半空。
「……不会吧?」
他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个不是骷髅怪吗?骷髅怪为什么会掉肉块?」
米特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理所当然得近乎无辜。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艾恩格朗特被引进这个世界之后,运营方顺手做了点恶趣味修改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一点冷硬感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了一丝明晃晃的恶作剧意味,摆明了就是想看看昔日搭档在这道「黑暗料理」面前会露出什么表情。
而桐人的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自动补完了画面——浑身缠着诡异蓝色磷光、手持长剑的骷髅怪,自烟雾里「咔啦咔啦」地走出来,然后「啪嗒」一声,掉下一块热气腾腾的肉。
胃口瞬间被打得粉碎。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僵硬地落回那盘还在冒着香气的肉上,过了两秒,终于艰难地问出一句:
「……有蔬菜汤吗?」
米特把脸凑近了一点,露出一脸看好戏的笑容。
「没有。」
空气仿佛也跟着凝了一瞬。旁边篝火下炭火的噼啪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楚,像连火焰都在替眼前这份尴尬添柴加火。桐人的手仍僵在半空,指尖轻轻一颤,想接又接不下去,整个人像被尊严与本能一起架在原地,进退都显得微妙得过分。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把那盘肉稳稳接了过去。
有纪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地,顺手接过那盘散发着香气的烤肉,仰起脸朝米特露出一个明亮得让人根本没办法拒绝的笑容。
「米特,我还很饿呢,这盘可以给我吗?」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单纯看上了这盘肉。可就在她回头的一瞬,紫瞳里却悄悄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还朝桐人飞快地眨了眨眼,像在无声地说——交给我就好了,桐人君。
米特微微一怔,随后像是也看懂了什么,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便把盘子正式递到有纪手里,语气意外地柔和下来。
「当然可以,慢用哦。」
「嗯!」
有纪爽朗地点了点头,抱着那盘肉的样子简直像抱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利品。米特这才转回头,朝桐人轻轻「哼」了一声,那副神情分明又像在说「算你走运」,随后才悠悠转身,朝诗乃、朱涅和提奇那边走去。
有纪接过盘子之后,便又自然而然地坐回桐人怀里。她背脊轻轻靠上他的胸膛,低下头,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咬着肉,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已经远到天边去,只剩下怀里的温度、手里的烤肉,以及不远处火光映在圣家堂墙面上的那层暖色。
桐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胸口那股柔软暖意几乎满得快要溢出来,偏偏又在这份柔软里悄悄生出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小坏心思。
就在有纪低头咬下一块肉、嘴里还含着半口的时候,他忽然俯下身,唇边带着一丝藏都不藏的狡黠笑意,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有纪整个人顿时一僵。
她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秒,那半口肉就已经被桐人顺势「抢」走了。
「……!」
紫色的瞳孔一下子睁圆,脸颊刷地涨红,连耳尖都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猛地抬头怒视桐人,眼神里满是又羞又恼的控诉,整个人活像一只被人突然碰到尾巴、瞬间炸毛的小猫。
可桐人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脸,神情一本正经地看向不远处的篝火,仿佛方才那个偷袭与抢肉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有纪气鼓鼓地转开脸,又狠狠咬了一口剩下的肉,像是想把羞恼都一起咬进嘴里去。可她嘴角却偏偏压不住似地,仍一点一点地往上翘。过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又把脸转了回来,抬头盯着桐人看了几秒。那双紫色瞳孔里依旧只装着他一个人。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意轻柔得像落在夜色里的月光。
「这种肉你不是吃不下去吗?」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抱怨,语气里却已经裹上了一层怎么都藏不住的撒娇意味。
桐人这才转回目光,摊了摊手,黑瞳里仍闪着一点不怀好意的光。
「这块你咬过,不一样。」
「……!」
有纪耳尖瞬间又红了一层。她索性把盘子往旁边一放,双手飞快地捂住脸,像是想把脸上的热度整个藏起来。火光跳在她的指缝与发梢之间,连她垂落的发丝都像被染上了一层软软的红。
下一秒,她便直接往桐人怀里一靠,把脸埋进了他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耳尖却还烫得惊人。
桐人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股柔情简直被她逼得无处安放,终于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在她捂着脸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桐、桐人君!」
有纪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声音软得几乎像一声细细的小猫低叫。
而桐人只是轻轻勾起嘴角,索性得寸进尺地顺着她的手背往下,一下一下亲过她的指尖,再轻轻落到纤细的手腕上。那动作并不急,反而慢得格外折磨人。每一下都亲得有纪肩膀轻轻一颤,连指尖都忍不住蜷起来。
「桐人君——不、不要这样啦!」
她一边捂得更紧,一边又忙不迭地想躲,整个人却仍被他稳稳地困在怀里。嘴上虽这么说,眼睛里却已经漫出了根本藏不住的笑意。她每躲一下,嘴角便弯得更高一点,连呼吸都被笑意搅得乱了节奏。
于是,两人便真的在这棵树下玩起了只属于他们的小小游戏。篝火在不远处噼啪作响,肉香混着炭火香在风里缓慢流动,空气都像被这点甜意悄悄染了味。每一次有纪被亲到时那一声轻轻的、含着笑意与慌乱的哼声,都让桐人的心脏重重一跳。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直到有纪笑得呼吸都乱了,整个人几乎软成一团,快要彻底瘫进他怀里时,桐人才终于抬起手臂,将她重新稳稳地收拢回来,牢牢抱进胸前。
他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她发丝间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想把这一刻完整地藏进记忆最深处。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比方才都更轻、更柔的吻。
有纪怔了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整个人便像终于彻底松了力一般,乖乖地缩回他怀里。她脸颊仍旧通红,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那一抹笑像月光一样柔软,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事了。
桐人望着怀里那双仍带着水润光泽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又露出了方才那种坏得很轻的笑,目光像是在问——还要继续吗?
有纪本来已经稍稍平复下来的脸,顿时又热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眼神躲了一下,最后却还是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分明就是害羞到了极点,却仍旧舍不得让这份只属于两人的甜意就此停下。
而就在这时,一声很轻的咳嗽忽然从前方传了过来。
两人像是同时从一场只属于彼此的小梦里惊醒,几乎是一起抬起头来。
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他一手轻轻抵在唇前,像只是礼貌性地提醒了自己存在,眼睛微微闭着,一向严肃冷硬的脸上此刻竟少见地浮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尴尬。
桐人先伸手摸了摸有纪的头,像是在无声地说先到这里。随后两人便十分有默契地一起站起身来,朝尤金微微鞠躬致意。尤金则抬起右手,示意他们不必拘束。
有纪立刻露出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先一步将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轻轻拨开。
「啊,大哥哥!上次在第二十七层Boss房前的支援,真的感激不尽呢!」
尤金似乎被她那一声「大哥哥」叫得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点。
「不用在意,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他又看向有纪,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还没正式恭喜你,绝剑。你那七十一连胜的战绩,现在整个ALO都已经传疯了。如今大家几乎一致公认,你就是全ALO最强的玩家。」
有纪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桐人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心照不宣——第七十一胜里,有多少是他留给她的余地,她心里清楚得很。可她最终也只是轻轻往桐人身边靠了靠,带着一点淡淡的害羞笑意,大方接下了这份夸奖。
「大哥哥你也很强呀。上次那招八连击,真的让我差点招架不过来呢。」
尤金摇了摇头,神色却十分坦然。
「比起你那十一连击的OSS,那种程度的八连击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而已。上次能亲眼看到你使出那招十一连击,说实话,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有纪闻言,立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谁叫桐人君太强了嘛,逼得我不得不把那招都拿出来了。」
说完,她便转头朝桐人露出一个甜得怎么也藏不住的笑,而桐人也极自然地抬起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尤金看着这一幕,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顺势带向另一个方向。
「月尾就要举行第四届统一决斗大会了。想来,绝剑和黑衣剑士都会参加吧?」
「当然啦!」
有纪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笑得利落而明亮。
「我和桐人君都会参加的!而且我也很期待能再和大哥哥切磋一次呢!」
尤金的唇边也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同样很期待再与你们交手。这一次,我可不会轻易认输了。也很期待你们在大会上的表现。」
有纪爽快地「嗯」了一声。
而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桐人,这时终于抬起眼,望向尤金,淡淡开口:
「尊敬的火精灵最高司令,特地过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们寒暄几句吧?所以,这次的目的,还是和往常一样吗?」
尤金听得「哼」了一声,眉头轻轻一动。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嘴上不饶人。」
可下一秒,他还是收敛起那点被戳穿后的不快,清了清喉咙,微微欠身,正式开口:
「没错。我现在以火精灵最高司令的身份与立场,郑重邀请绝剑与黑衣剑士,希望你们二位能够加入火精灵阵营,为我等效力。」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旁边便立刻响起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
「喂喂,堂堂火精灵最高司令大人,怎么可以这样偷跑呀?」
尤金额角似乎立刻跳了一下,低低「啧」了一声。
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的风精灵领主朔夜,正摇着折扇站在一旁。她脸上的笑看似优雅,语气里却半点客气都没有。她甚至看都不看尤金,直接把目光转向桐人与有纪。
「黑衣剑士先生、绝剑小姐,上次的洽谈,不知道两位考虑得如何了呢?若愿意来风精灵这边担任佣兵的话,我可以开出每日包三餐、每月三万单位尤鲁特秘银货币的条件。」
尤金一听,立刻急得朝桐人与有纪伸出了手,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将话接了过去:
「你这个狡猾的风精灵!我出每日包三餐,再加下午茶,每月五万尤鲁特秘银货币!」
朔夜手里的折扇轻轻一抬,嫌弃似地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眼角都没往那边斜一下。
「狡猾?上次在蝶之谷,我们风精灵与猫妖族举行同盟仪式的时候,到底是谁带领自家的火精灵想趁乱偷袭?要不是黑衣剑士及时出手……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清呢。」
她说到这里,折扇一收,直接又望向桐人与有纪,语气利落得像在战场上下令。
「每日包三餐,加下午茶、夜宵,每月七万五千单位尤鲁特秘银货币。」
「九万!」
尤金想也不想地加价。
「十万。」
朔夜更快,连眼神都没变。
一旁的桐人与有纪已经彻底听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写着同样的错愕——显然连他们自己都没料到,会在一场烤肉大会上被当场竞价到这种程度。
而就在两位领主当场争得火花四溅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拉住了两人。
「这边。」
桐人与有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那只手带着往旁边退开了几步。等两人转头看去,才发现拉着他们离开「战场」的,正是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
桐人看了眼远处仍在激烈加价、丝毫没有发现目标已经移动的尤金与朔夜,不禁轻轻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谢了,亚丽莎小姐。」
有纪也露出招牌般明朗的笑容。
「谢谢你!」
亚丽莎·露听完,却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单纯的笑。
下一秒,她用那种轻巧得近乎愉快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每日包三餐,加下午茶、夜宵,另外附上午睡时间,每月十五万单位尤鲁特秘银货币——两位觉得如何呀?」
桐人与有纪顿时一起僵住。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
酒过三巡之后,整场烤肉大会的热闹,也悄悄换了个模样。
先前那种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高举酒杯、笑声与吐槽满天乱飞的喧闹,慢慢被篝火边更沉一点、也更暖一点的闲谈取代了。有人抱着酒杯盘腿坐下,有人干脆把木盘搁在膝上,一边咬着还冒着热气的肉,一边顺着火光聊起先前的战斗、眼下的近况,或者干脆笑着揭谁又在什么地方闯了祸。圣家堂旁的空地依旧明亮,火焰在铁架下静静燃着,肉香与炭火气混在夜色未尽的空气里,像将整片场地都烘得更柔软了一些。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有纪忽然轻轻拉了拉桐人的手,自己先站了起来。
桐人顺势跟着起身。下一刻,有纪又朝不远处的朱涅使了个眼色。朱涅几乎立刻便会了意,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为沉睡骑士会长的黑暗精灵少女,便已经与身旁的新成员十指相扣,带着朱涅、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等沉睡骑士的成员,一起走到了篝火前。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们身上,将深紫、黑色、银白与赤红等不同颜色的轮廓都轻轻勾亮。
有纪先停下脚步,朝围坐在四周的众人望了一圈,眼里那种平日里明亮爽朗的笑意,此刻稍稍沉静下来,像终于要把一件一直放在心里的事,认认真真地说出口。
「各位——」
她开口时,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篝火边原本还有些零碎的谈笑慢慢安静下来。
「关于那天在第二十七层楼层Boss房前,大家替我们沉睡骑士挡下那些想阻拦我们进入Boss房的大型公会玩家们,让我和桐人君得以进去攻略Boss这件事……我们还没有正式向各位道谢。」
说到这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带着桐人与沉睡骑士全员,一起朝众人低下了头。
「多谢各位的挺力相助。」
那一礼很整齐,也很诚恳。
连同刚加入沉睡骑士不久的桐人,也站在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与他们一起俯下身去。火光自他们低垂的发丝与肩线上滑过去,落在草地上,像将这一刻的郑重也一并照了出来。
篝火周围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最先响起来的,果然还是克莱因的大笑声。
「喂喂,不用客气成这样吧!」
火精灵大叔一边摆手,一边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杯子里的酒差点晃出来。
「你可是桐字头老大的女友,那不就是本大爷的嫂子了吗!嫂子有难,本大爷这个做兄弟的怎么可能在旁边看戏啊!」
嘴上虽然说得豪爽,脸上的得意却已经写得不能更明显,像是恨不得把「那天本大爷可是去帮忙了」几个字直接挂在脑门上。结果话才刚落,莉法便毫不留情地接了上去。
「最后才姗姗来迟,而且还在迷宫里迷路的家伙,到底是在得意什么啦?」
这一句吐槽来得又准又快,火堆旁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克莱因才刚张嘴想替自己辩解,旁边的雷根已经像是逮到机会一般凑到了莉法身边,眼睛都亮了起来。
「莉法酱!莉法酱!我可是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帅气登场的那一个耶!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你吗?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
话还没说完,莉法额角已经「啪」地冒起了青筋。
下一秒,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雷根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这位风精灵少年当场一个前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还不等他哀号着爬起来,莉法已经抱着手臂冷冷俯视着他,另一只手则在半空里比了比拳头。
「和那个火精灵大叔一起迟到、一起迷路的人,到底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雷根本来还想挣扎着补上一句,可一看见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拳头,整个人顿时噎住,只能狼狈地把嘴闭上。周围立刻爆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连有纪都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而另一边,克里斯海尔也笑眯眯地开了口。
「绝剑小姐不用这么郑重啦。反正你家男人的账,我和艾基尔先生都已经替他记下来了,之后总会慢慢找他算清楚的。」
「没错没错!」
艾基尔立刻接过话头,黑皮肤的大地精灵老板笑得格外爽朗。
「桐人,你别忘了还欠我一篇八百字以内的感谢文呢。我可是伸长了脖子一直在等啊。」
桐人听到这里,终于也没忍住回了一句。
「那看来我最近暂时不能到你那个垃圾场去了,免得一进去就被你追债。」
结果这话刚出口,身旁的有纪便用手肘很轻地撞了他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一双紫瞳明晃晃地写着「你就不能少损一句吗」。桐人被她这么一看,原本嘴边那点还想继续回嘴的气势顿时软了下去,只好顺势俯下身,用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当作无声的赔礼。
而就在艾基尔还沉浸在那句「垃圾场」带来的打击里时,尤金也终于开了口。
「绝剑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火精灵最高司令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低沉稳重。
「黑衣剑士与我私下原本就有些交情。再加上我们火精灵一方也欠他不少人情,那次出手,只能说是应该的。」
这番话才刚落下,旁边的朔夜便立刻挑起眉,语气优雅得像是随手掷出一枚小刀。
「哦?说得好像你们火精灵和黑衣剑士先生熟得不得了一样。谁不知道你真正想做的,是把黑衣剑士先生和绝剑小姐一起挖进你们火精灵阵营里呀?」
亚丽莎·露也在旁边轻轻笑了起来,尾音柔得像风,可补刀补得半点都不含糊。
「朔夜说得很对呢。而且尤金先生别忘了,当时你赶去支援黑衣剑士先生和绝剑小姐的时候,我和朔夜这边可都是有派兵的呀。可别因为我们愿意把援军交给你指挥,就把全部功劳都算到自己头上呢。」
尤金被左右两边夹击得额角都像跳了一下,一向冷静的脸上也少见地浮起一点急色。
「你、你们——」
那副想反驳却一时插不进嘴的模样,顿时又让整圈人笑成一团。连克莱因都笑得差点把酒杯里的酒洒到莉法身上,结果被莉法当面又来了一拳。
而就在这一片笑声里,克莱因按着自己刚刚被莉法拳击的脸颊,顺势朝阿淳那边走了过去,把手里的酒杯往前一递,和他「铿」地碰了一下,自己先灌下一口,随后一巴掌拍在少年前锋的肩上,大笑着开口:
「话说回来,阿淳,还有嫂子——你们沉睡骑士还真不是一般的夸张啊!区区七个人就把楼层Boss给打下来了,这也太狠了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都不为过啊!那种Boss可是一口气就能把四十九人满编队伍全灭的家伙,你们居然只靠七个人就硬生生给推过去了,简直神了好吗!」
朱涅安静地笑了笑,语气仍旧一贯温柔沉静。
「这是因为有桐人先生的协助呀。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也不知道已经团灭多少次了。而且,恐怕也早就被那公会的玩家抢先把Boss攻略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故作谦让,反倒显得格外真诚。那种理所当然地将最关键的功劳指出来的态度,也让篝火前的人望向桐人的目光里更多了一层新的分量。
桐人自己倒是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搔了搔脸侧。有纪见状,顿时笑嘻嘻地看了过去,随后拉了拉他的手,整个身体都顺势往他身上又靠近了一点,眼里那种「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也就在这时,艾基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
「说到那个公会……对了,第二十八层好像也在上个月被人攻略下来了。」
此话一出,篝火边的声音顿时稍稍收了一些。
「而且是只靠一个公会,二十一人的精锐部队,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一次就把那一层的楼层Boss给推掉了。」
莉法先是轻轻倒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大了眼睛。
「才三个队伍、二十一人,就能一次攻略掉那种随时能把四十九人全灭的Boss?那个公会是什么来头?」
艾基尔却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比答案本身还更让人意外的回答。
「也没什么特别来头。就是那天在第二十七层,被我们堵在Boss房外头的同一个公会。」
「那个公会?」
小纪先是愣住,随即一脸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
「他们实力不是很普通吗?当时他们那个看起来很彪悍的大地精灵队长,不就被有纪一招直接放倒了吗?」
「那是因为绝剑小姐太强了吧。」
艾基尔笑着纠正她,随后又把语气放沉了一些。
「他们的实力放在一般玩家里其实不算差,只是离能靠二十一人就攻略第二十八层Boss,原本还差得远。我听说,自从第二十七层Boss房外那次失败之后,他们整个公会的士气就一蹶不振,会长的威望也受到了很大打击。然后就有一个玩家顺势崛起,当上了副会长,接着带着二十一人的精锐部队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拿下了第二十八层Boss。现在那个公会,已经几乎是由她在实际领导了,会长基本只剩下名义上的位置而已。」
莉法皱起眉,追问了一句:
「真的假的?那个副会长到底有什么来头?」
这一次,回答她的人换成了尤金。
「艾基尔先生说的属实。」
火精灵最高司令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这条消息也并不陌生。
「我们各族领主这边也已经听说了。那个副会长据说是水精灵族的补师,可她经常把法杖往后一丢,自己提着细剑就往最前线冲。那手细剑用得极其漂亮,据说放眼整个ALO里,都没有人能把细剑挥得比她更精湛。至于她的ID,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她有个外号——」
「狂暴治疗。」
尤金的话还没说完,朔夜已经懒懒地接了下去。
那四个字落下时,坐在稍远一点位置的米特,身体极轻地震了一下。
那反应细微得几乎只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一旁的诗乃捕捉到了。猫妖弓手侧过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米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示意自己没事。诗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把视线收了回去。
而尤金则在一声很轻的「哼」之后,继续往下说道:
「没错,就是狂暴治疗。据说第二十八层楼层Boss最后的LA——Last Attack——也是被她亲自拿下的。」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得近乎审慎的意味。
「如果她也参加月末那场统一决斗大会的话……结果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还真不好说。」
朔夜显然一点都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立刻侧过脸,语气里带着优雅而锋利的笑意。
「哦?原来昔日全ALO最强的尤金将军大人,也会有这种说法的时候呀?」
她说「昔日」与「最强」两个词时,刻意轻轻顿了一下,讽刺意味浓得几乎能从折扇上滴下来。
尤金被她激得额角都像抽了一下,转头便低低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
亚丽莎·露这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朔夜的肩,像是在提醒她差不多就行了。朔夜这才不屑似地「哼」了一声,转头望向别处。而尤金在短暂地绷紧了片刻之后,也终究还是将脾气按了回去,只用同样带着一点不满的鼻音哼了一声,便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而就在众人还停留在那位「狂暴治疗」的话题里时,桐人已经察觉到,靠在自己身边的有纪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轻,轻得像只是一瞬间走了神。可桐人还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记得她说过,蓝子生前也是一位很强的补师,于是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便抬起手,将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随后低下头,在她那一头深紫色的长发间轻轻嗅了一下。
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一个极轻的拥抱。
有纪在他怀里静了片刻,随即像是被安抚到一般,抬起眼来,朝他露出一个很浅、却很柔的笑。
而就在这时,克莱因忽然又是「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像被酒意与篝火一并点着似地猛然站起,火光映着他那张已经泛起几分酒红的脸,也把那股说来就来的豪气照得格外鲜明。
「不如就这样吧!」
这一嗓子落下,原本还散在篝火四周的说笑声顿时微微一收,周围众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都被他拉了过去。克莱因手里还抓着酒杯,另一只手却已经兴冲冲地挥了起来,像是某个突然成形的念头已经在脑子里彻底烧旺了。
「反正今天人这么齐,干脆一鼓作气,直接冲上第二十九层,把楼层Boss也顺手给攻略掉,怎么样!」
话音才刚落下,有纪便像被那句话一下子点亮了似地,紫色眼瞳瞬间发出灼灼光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高高举起了手,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
「赞成——!」
那一声又爽快又明亮,简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像她整个人原本就只差这一把火。
莉法立刻抬手捂住额头,神情里满满都是「果然会变成这样」的无奈。
「火精灵大叔,你是喝昏头了吗?喝醉了就乖乖去旁边躺着,不要突然说出这种疯到不行的话啦!」
说完,她又立刻转向有纪,像是想赶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把最容易被带跑的那个先拉回来。
「还有有纪,你也别跟着这个醉鬼一起——」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有纪已经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前倾,眼底亮得像篝火里跃动的星子,连声音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可是克莱因说得没错呀!我们这里这么多人,而且大家都这么强,真的很容易就能把Boss推过去吧?」
莉法顿时露出一副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表情,嘴角都微微僵了一下。
「有纪……怎么连你也……」
说着,她下意识便转头瞪向自家哥哥,那眼神简直把「你快管管你女友」写得清清楚楚。
结果桐人却只是微微俯下身,极自然地用脸轻轻蹭了蹭有纪的脸颊,随后带着一点温柔得近乎纵容的笑意,平静得仿佛在陈述某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有纪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语气平稳得没有丝毫犹豫,反倒衬得他这份立场鲜明得过分。莉法看着这一幕,脸上几乎明明白白地浮出一句——「连哥哥也一起疯了」。
而就在她露出那种完全放弃挣扎的表情时,阿淳已经第一个高高举起手来,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地往前蹿了半步。
「会长说什么就是什么!有纪姐既然觉得能打,那我们沉睡骑士当然全跟!」
那份响应来得又快又响,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几乎没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紧接着,朱涅、小纪、提奇与达尔肯也几乎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真的事先排练过一样。
朱涅仍旧是那副温柔而安静的样子,只是唇边弯起一点很浅的笑,显然已经默认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小纪则抱着手臂,用力点头时发尾都跟着一晃,眼里分明也是跃跃欲试。提奇依旧沉稳寡言,可那一下点头落得毫不迟疑,像会长一旦做出决定,他的身体便会先于言语完成回应。达尔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原本还有点害羞的神色,在这时也被一种属于队伍成员的坚定替代了,连耳尖都像因为兴奋微微发热。
艾基尔也在这时把酒杯往旁边一搁,双手一摊,笑容大得连肩膀都随之晃了晃。
「反正也很久没正经上前线活动筋骨了。趁现在大家都在,狠狠干一场Boss,顺便松松筋骨,听起来不是挺好吗?」
说着,他还抬起手,一把搭上了克里斯海尔的肩膀,动作熟练得像直接把这位补师一起打包进队伍里。
「打Boss总得有补师吧?你的份我可先算上了。」
克里斯海尔被他这么一勾,身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地轻飘飘,像世上再大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总能带上一点不慌不忙的从容。
「最近工作行程刚好没那么紧,我这边无所谓。既然大家这么有兴致,陪着打一场也不坏。」
尤金也微微点了点头,火光映在他那张轮廓冷峻的脸上,令他眼底那股久违的战意重新浮了起来。
「说得也是。我们堂堂火精灵,气势上总不能输给那种公会。」
那语气里原本属于火精灵的强势与好胜,在这一刻自然地回到了身上,像某种沉睡已久的锋刃被重新从火中拔出。
另一边,米特与诗乃也很快答应了下来。米特原本还有点事不关己似地抱着手臂,听到这提议之后,眼底却明显掠过一丝被勾起的兴趣,那种属于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玩家的火,像终于被人顺手点亮了。诗乃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完之后只平淡地说了一句,自己还没在ALO里真正打过一次楼层Boss,这次正好可以试试手。语调不高,神情也依旧平稳,可那份答应里的认真却一点都不轻。
只有雷根、朔夜与亚丽莎·露选择了回绝。尤其后两位领主,显然不打算每一场热闹都亲自卷进前线之中。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闹腾着往上冲,反而更符合她们各自的身份与作风。雷根则在短暂犹豫之后,也还是按下了想跟着莉法往前冲的冲动,留在原地当那个满脸复杂的围观者。
至于莉法,在看见桐人已经彻底站到了有纪那边,沉睡骑士全员毫不迟疑地跟上,老伙伴们一个接一个答应下来,连尤金都正式表态之后,终究还是只好按着额角,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这群人,真的是。」
话虽这样说,她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头。那模样与其说是被说服,倒更像是终于承认——眼下这群人一旦热血上头,谁也不可能把他们拉回来了。
于是,一场原本只是酒后闲谈中随口抛出来的疯狂提议,就这样在众人一拍即合的气氛里,转眼便成了真正的行动。
餐具被一只只放下,酒杯搁到旁边,原本为了烤肉与闲谈才暂时卸下的武器,也重新被握回手中。刚才还围坐在篝火旁吃肉说笑的一群人,转眼之间便像重新回到了最熟悉的前线节奏里,动作利落得近乎让人发笑。原本属于派对的松弛气氛,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被一种只属于攻略组的战意与效率取代。
就这样,众人势如破竹地说走就走,当场直奔第二十九层,展开了迷宫区的突破之旅。
抵达第二十九层Boss房前之后,这支由十四人组成的攻略队伍很快便完成了分队。
A队由有纪担任队长,成员是桐人、朱涅、阿淳、提奇、小纪与达尔肯。几乎可以说,这是以沉睡骑士为核心构成的主力突破队,而桐人则像一枚被自然嵌入其中的、早已不再需要说明其归属的关键拼图。
B队则由克莱因带队,成员是莉法、艾基尔、克里斯海尔、诗乃、米特,以及尤金。与A队那种高度一体化的气质相比,这边则更像一支由各路强手临时拼装而成、却同样战力异常夸张的精锐队。
而队伍一分出来,赌局便也立刻跟着成立了。
「就比哪个队先把Boss打下来!」
克莱因把太刀刀柄举得像在举酒杯一样,声音洪亮得整条通道都微微震了一下。
「输了的那一队,庆功宴加刚才那场烤肉大会的全部费用,统统全包!」
这赌注一出,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兴奋的响应。连刚刚还一脸无奈的莉法,都忍不住微微挑起了眉,像是被这份莫名其妙却又异常合群的赌性勾起了一点兴趣。
可真正站到第二十九层楼层Boss面前时,克莱因才像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不对,猛地回过头,伸手指着自己队伍里的尤金,满脸震惊地叫了出来。
「等等!本大爷的队伍里混进了奇怪的东西!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尤金冷笑一声,半点愧色都没有,眉宇之间甚至还带着一点「现在才发现吗」的轻蔑。
「什么叫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不是我调动火精灵的部属替你们清路,你们能一路这么畅行无阻地冲到这里,而不被那个公会的杂兵缠上?」
说着,他还不忘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再度塞进这场比拼里,转头望向另一边的桐人与有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难得那两个碍事的风精灵和猫妖族这次都不在。黑衣剑士,绝剑——这场比拼若是我赢了,你们两个,还有沉睡骑士全员,都得来我们火精灵这边当佣兵。」
桐人与有纪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眼里几乎同时浮出一模一样的笑意。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威胁的紧绷,反而像是听见了某种刚好足够提起战意的挑衅。
「那就看看如何吧。」
桐人平平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只是在回应一场普通的切磋。
而有纪则更干脆,眼底的战意与笑意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我和桐人君是不会输的!」
她的话音才刚落下,身后的朱涅、阿淳、提奇、小纪与达尔肯便立刻齐刷刷地点了头,像某种被瞬间点燃的共振。「哦!」的一声应和随之响起,几乎让整个A队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就猛地拔高了一截。
而就在克莱因那句带着崩溃意味的「不要随便替本大爷擅自作决定啊——!」的哀号声中,第二十九层楼层Boss攻略战,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整场战斗,比先前任何一场的攻略都更像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狂欢。
A队与B队一边清理Boss周围持续刷新的小怪,一边竞速般地往Boss本体身上倾泻输出,彼此之间还不忘隔着战场互相嘲讽,谁都不肯在气势上先输下一分。尤金一边冷着脸斩怪,一边还不忘提醒克莱因自己这边推进更快;克莱因则一边骂他闭嘴,一边扯着嗓子指挥B队继续前压,场面乱得像一锅烧滚的沸水,却偏偏又维持在某种令人惊叹的高效秩序里。
另一边,有纪与桐人并肩突进在最前线。
两人的配合已经流畅得像同一个人被分成了两道身影。起步的角度、交错的时机、压进与回撤的节奏,几乎都在无数次并肩之中被刻进了本能。身为补师的朱涅稳稳站在队伍后排,将恢复与辅助精准地送到前线每一个需要的空隙;提奇则以一如既往沉稳如山的姿态扛在最前方,把Boss的重击一次次牢牢接住;小纪与达尔肯不断在Boss两侧游走,撕开新的突破口;阿淳手中的双手剑每一次砸落,都带起震得地面发颤的闷响,像把少年前锋那股毫不保留的冲劲全都灌进了剑身里。
整场战斗一路推高,直到Boss的血条终于被压进最后一线。
而真正将Boss逼入终局的,终究还是那两道最耀眼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间,桐人与有纪几乎同时跃起。
两道身影自左右并行升空,呼吸、步点、挥剑的起势与落点,全都精准得像早已在无数次并肩之中被写进了身体深处。那已经不是单纯的默契,而更像某种彻底重叠后的本能。
随后——
十一连击,《圣母圣咏》。
那原本只属于有纪的原创剑技,在这一刻由两人同时施展而出。剑光彼此交叠,轨迹互相咬合,前十击几乎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Boss彻底钉死在半空与地面之间。蓝紫色的光一层一层炸开,像夜色里骤然绽放的花火,又像神圣而锋锐的祷词被真正具象成了斩击本身。
而最后的终结一击,则在完全同步的节奏里,一同贯入Boss的核心。
轰然一声,系统光效在众人眼前剧烈炸开。
Boss庞大的身体在那道共鸣般的终击里骤然崩碎,整片迷宫区都在一瞬之间被蓝紫色的光映得近乎失真,连石壁与天顶都被那股爆发吞没进一片耀目的闪烁中。
下一秒,半空中猛地弹出大大的「Congratulation」。
而系统也在同一时间给出了判定——
由桐人与有纪,两人同时取得LA。
这也成为了ALO开服以来,第一次——双人同时取得LA判定的纪录。
当那行纪录真正跳出来的时候,连后方仍在急促喘气的众人都不由得愣了一瞬。视线在系统视窗与那两道仍停留在光效中央的身影之间来回停顿,仿佛连这一刻的现实都比平常更显得不可思议。
可有纪根本连多看系统视窗一眼都没有。
Boss才刚倒下,她便像压根忍不住似地,整个人直接朝桐人那边飞扑了过去。深紫色长发在半空里划出一道轻快而明亮的弧线,她扑进他怀里的力道又快又直接,像所有兴奋与喜悦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最想扑向的方向。
而她脸上绽开的笑容,也比这一个月以来任何时刻都还要更灿烂、更明亮。
那笑意仿佛一下子把整场战斗、整场烤肉大会,甚至先前所有围绕着他们的热闹、争执、赌注与传闻,全都一并照亮了。
因为对她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纪录。
而是——
这一次,也依旧是和桐人君一起赢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