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来得不合时宜。
不是天色自然转暗。
而是——
光,像是被谁从远处一点一点抽走。
天空还亮着,云却失去了重量,低低地压在山脊线上。
那种高度,连风都不敢走快。
我们停在一条狭长的山道上。
左侧,是断崖。
不是那种能看见底的深谷。
而是黑。
一种连回声都不愿意往下掉的黑。
右侧,是密林。
树影交叠,枝叶纠缠,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彼此抓住,又彼此掩护。
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但你清楚,它们随时可以出来。
路很窄。
窄到如果有人跌倒,后面的人只能踩着他的背过去。
八戒走在前面,他的行囊很重,绳结勒进肩肉里,让他的背不自觉地塌了一点。
可他的脚步很稳。
稳得像是在刻意告诉我们——
别慌。只要我还在走,就不会出事。
他隔一段路就回头看我。
不是检查。
不是戒备。
而是一种很小、很笨的习惯。
确认我还在。
确认他身后的世界,没有少掉什么。
沙僧落在最后。
他今天一整天几乎没说话。
不是沉默。
是警惕。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子深处,像是在听什么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眉头从午后开始就没松开过。
而最前方的小猴子,突然停下了。
他抬头看天。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判断要不要赶路。
但他的眼神,在看见云层形状的瞬间,冷了下来。
「这地方……」
他顿了一下。
「有点不太对劲。」
不是警告。
没有急迫。
只是一个习惯于在危险前,先给自己留一步余地的陈述。
我正要开口。
就在那一刻——
天帝的声音,落进了我的脑海。
不是从高处。
不是从远方。
而是近得可怕。
近到——
像是有人贴在我耳边,用几乎不会惊动空气的气音说话。
「别动。」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命令。
我只是——
停下了。
身体比思考更早做出选择。
风,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直接断掉。
林子里的声音,一并消失。
没有鸟。
没有虫。
没有枝叶摩擦。
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住了喉咙。
八戒察觉到异样,刚想转身——
天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更温和。
温和得不像是在面对危险。
「你们,往后退三步。」
不是“快”。
不是“跑”。
甚至不是“退”。
只是——
三步。
我愣了一下。
然后,大喊。
「往后退三步!」
我的声音有点急。
不是恐惧。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清楚——
不能犹豫。
八戒几乎是下意识照做的。
他没有问。
沙僧没有多看一眼。
脚步已经动了。
小猴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疑惑。
有不解。
但最终,他还是退了。
就在我们全部退开的那一刻——
整条山道,塌了。
不是崩塌。
不是滑落。
而是——
断裂。
非常整齐。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山体内部,直接抽走了承重。
地面先是轻轻一震。
然后——
空了。
断崖向下翻落。
巨大的石块互相撞击,发出迟来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爆发。
是憋在喉咙里很久的咆哮,
直到这一刻,才被允许吐出来。
碎石砸进深谷。
回声,一次一次撞上山壁,又一次一次掉下去。
很久。
很久。
久到你开始怀疑——
它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停。
八戒站在安全的边缘。
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是被吓到。
更像是——
身体刚刚意识到,自己本来应该死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新生的裂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老天爷……」
他说。
声音发紧。
「要是再慢一点。」
没有人接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
慢一点,
就不是“要是”。
沙僧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不是咒。
像是道谢。
小猴子盯着断崖看了很久。
久到那片黑暗,好像开始反过来盯着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眼,不再是少年。
「你怎么会知道,山要塌了?」
他的语气很平。
平到没有指责。
可那问题,本身就是一把刀。
我慌忙摇头。
「只是……直觉。」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小猴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沉得不像这个年纪。
他显然不信。
天帝的声音,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
「这条路,本来就不该走。」
不是责备。
也不是提醒。
更像是在替我们惋惜。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
询问?
还是……害怕?
可所有情绪,都被另一种感觉压住了。
——安全感。
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它会让你突然相信——。
因为它会让你,主动把命运的方向盘,交出去。
八戒走到我身边。
他压低声音。
「小翠。」
「要不……我们歇一下?」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地。
「刚刚那一下……我腿有点软。」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勉强。
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
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坐下。
天色彻底暗了。
夜没有立刻降临。
像是在等什么确认。
风重新开始流动。
林子里的声音,一点点回来了。
仿佛刚才那场塌陷,只是错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的红色漩涡还在发热。
心跳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
活着。
我在心里,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一直都在看着吗?」
天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在。」
语气平静。
没有自夸。
没有神性的庄严。
只是一个事实。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死里逃生。
而是因为——
被看见。
被在乎。
被承认“你还不能死”。
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
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正在安排我们死亡顺序的存在,道谢。
那笑声很轻。
「放心。」
「你们还有路要走。」
那一夜,我们睡得很早。
没有人守夜。
没有人提防。
八戒甚至打起了呼噜。
沙僧靠着石壁,很快就睡熟了。
小猴子坐在最外侧,看了一会儿夜色。
最后,他也闭上了眼。
我躺在他们中间。
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还没准备好要我们死。
我不知道。
就在我们睡着的时候。
在那条已经断裂的山道另一端。
有一道修长的影子。
停了下来。
它看着被“修正”过的命运轨迹。
没有愤怒。
没有不甘。
只是安静地,后退了一步。
因为它知道。
今天,还不是它的时间。
——而这,正是天帝为我做的——
最后一次,让我误以为自己被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