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想起了昨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感。直觉正诡异地向他预警。
这不是普通的云游修士。
“道长找我有何事?”陈望稳住心神,声音平静地问。
白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陈望,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走到三步之外,他停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陈望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陈望眉心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白袍人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陈望读不懂的复杂神情。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只有陈望能听见,“真有意思。”
“什么?”陈望下意识问。
白袍人没有回答。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副冷峻淡漠的表情,对围观的村民说:“无妨,只是觉得这位小兄弟气质不凡,多看了两眼。”
村民们哄然大笑。
“陈望这小子确实不凡,砍柴劈柴样样在行!”
“就是就是,前天还帮我修了屋顶呢!”
“可惜了那身板,要是能修仙,说不定真能成个剑仙……”
白袍人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冥老。”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令牌中传来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在看了。这小子的气运……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白袍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身上带着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气运。”冥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种气运……很补。小子,你要是能把他炼了,凝结金丹指日可待。”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冥老冷笑一声,“你管他还有什么。楚惊澜,你心软了?”
楚惊澜。
这是白袍人的名字。
三个月前,这个名字的主人还是楚家的嫡长子。
楚家,大周王朝七大世家之一,盘踞北域三千年,族中出过两位化神境老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楚惊澜的母亲是楚家家主楚啸天的正妻,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嫁入楚家十八年,相夫教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楚啸天不喜欢她。
楚啸天喜欢的是二房——一个狐媚子出身的女人,嘴甜心狠,进门三年就把楚家上上下下收买了个遍。她给楚啸天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会讨老爷欢心。
十六岁那年,楚惊澜外出历练归来,发现母亲的院子里换了人。丫鬟们全被换了,母亲的贴身侍女小荷跪在门口,脸上有五个鲜红的指印,哭着说:“少爷,夫人她……她没了。”
“没了?”楚惊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没了?”
“二夫人说夫人得了急病,连夜请了大夫……可大夫还没到,夫人就……”小荷哭得说不出话来。
楚惊澜冲进院子。
母亲的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她最喜欢的那个青瓷花瓶都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他掀开床褥,在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封信。
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惊澜吾儿,娘亲被人下了毒,已时日无多。下毒之人,你莫要追查,查也查不到。娘亲只愿你好好活着,离开楚家,越远越好。莫要报仇,莫要回头。好好活着,便是对娘亲最大的孝顺。”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是眼泪。
楚惊澜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贴身收起来。
他没有哭。
而是满是怒气的找上了楚啸天。
楚啸天坐在书房里,二夫人正给他揉肩。见楚惊澜进来,二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个慈爱的长辈。
“惊澜回来了?你娘的事……”
“是你下的毒。”楚惊澜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二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惊澜,你在说什么?你娘得了急病,我们请了最好的大夫……”
“够了。”楚啸天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嫡长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母亲的事,已经查过了,是急病。”楚啸天说,“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族中的长老。”
“我不需要问。”楚惊澜盯着父亲的眼睛,“我要开棺验尸。”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二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楚啸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放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个筑基境的护卫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楚惊澜。
“惊澜少爷得了失心疯,送他去北境矿场。”楚啸天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回京。”
北境矿场。
那地方在极北苦寒之地,关押着楚家犯了错的子弟和俘虏来的敌国修士。去了那里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回不来——不是被矿洞里的妖兽吃了,就是被活活冻死,或者被其他囚犯杀了。
楚惊澜被拖出去的时候,二夫人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你娘死的时候,求我放过你。”
楚惊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说,‘我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跟你争的,求你放过他’。”二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说好啊,姐姐,你放心去吧。然后我就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楚惊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猜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二夫人凑近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她说——‘谢谢’。”
“谢谢。”
她以为自己求到了。
她以为自己的儿子能活。
她带着这个念头,闭上了眼睛。
楚惊澜被人拖出了书房,拖出了楚家大宅,拖上了前往北境的囚车。一路上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楚啸天。
二夫人。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