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马关的黄沙从不认人。那辆漆着黑檀木色、垂着厚重锦缎帘子的马车,在这粗砺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虞旗拉紧马缰,红马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口响亮的鼻息。她单手按着腰间的重剑柄,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由十几个精锐家将护送的“贵客”。在边关待久了,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带着京城骄矜气的软轿马车。
“头儿,这派头,怕是京里哪位大官儿来镀金的?”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小声嘀咕。
虞旗没接话,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闪电。她那双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短靴重重踏在沙地上,径直走向马车。
就在此时,车帘被彻底掀开了。
项骓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挪到了车缘。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长袍,外罩一件玄狐披风,在这漫天黄沙中,白得近乎透明。
早在入关那一刻,隔着摇晃的帘子,项骓就听到了外头士兵们雷鸣般的欢呼:“虞校尉回来了!” “虞头儿,这次猎的野羊够肥啊!”
作为京城项家的嫡子,即便身处至暗时刻,他的敏锐也从未退化。临行前,他早已凭记忆默诵过北境所有的将领卷宗。
虞旗,中郎将虞山之养女,十六岁,校尉衔。
他抬眼,视线在虞旗那张沾着血迹、却英气逼人的脸上停驻。卷宗上的文字远不如真人来得震撼——那是种从未被世俗规矩打磨过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断马关校场重地,闲人免入。”虞旗的声音清脆且硬朗,“阁下是哪位?公文何在?”
项骓冷笑一声,那是种带着自嘲的讥讽:“随军书吏,项骓。虞校尉既然领兵归来,想必这关内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他没有递出公文,只是微微侧头示意,身旁的老仆赶紧躬身将文书呈给虞旗。
虞旗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书吏?项大人家里出来的嫡子,居然来这儿当个记账的?”
项骓盯着她那双直白得让他感到被冒犯的眼睛,声音冷冽如冰:“项某虽是残躯,但写字算账的力气,还是有的。虞校尉若是觉得项某碍眼,大可当我不存在。”
她上下打量着项骓,眼神直白得让他感到被冒犯,“项公子,这断马关没那么多账目要算,倒是沙子管够。你这身细皮嫩肉,还有这病腿,确定能在这种地方活过一个月?”
“不劳校尉操心。”项骓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他生平最恨别人盯着他的腿看,那眼神像是刀子,在一点点剐开他仅存的自尊,“项某虽是残躯,但写字算账的力气,还是有的。”
“行,既然是项大人家里出来的,我自然会‘好好照顾’。”虞旗故意咬重了“照顾”两个字。她侧过身,随手一指后面那排低矮简陋的石屋,“那儿是书吏待的地方,漏风、渗水。项公子,请吧。”
项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没有半点波动。他只是自顾自地扶着轮椅,那是他特意让人打造的,在老仆的帮助下艰难下地。
然而,沙地松软,轮椅的轮子刚着地便陷进去半截。项骓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座位上栽倒。
虞旗离他最近,本能地跨出一步,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别碰我!”
项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灼。他用力甩开虞旗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失了重心,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虞旗愣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感受着刚才隔着披风触碰到的那具身体——清冷、消瘦,却透着一股不折不扣的硬骨头劲儿。
“脾气还挺大。”虞旗收回手,也不着恼,反而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项骓平复了呼吸,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他抬头看向虞旗,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晦暗:“虞校尉,在这边关,能活下去靠的是本事,不是怜悯。收起你那悲天悯人的眼神,令项某恶心。”
虞旗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校场,引得不少士兵侧目。
“怜悯?项公子,你误会了。”虞旗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语带戏谑,“在这断马关,我只看谁能杀敌,谁能出谋。你这种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在我眼里跟那圈里的羊没区别。我刚才扶你,只是怕你摔死了,我没法跟虞山将军交代。”
说罢,她直起身,对他身后的家将挥了挥手:“送项公子回屋!记得多给他几床被子,咱们这位书吏大人,可是金贵得很呢!”
虞旗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项骓坐在轮椅上,被那沙尘呛得又是一阵轻咳。他看着那个在大漠余晖中愈发高大英勇的背影,眼底的冰霜竟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这个女人,狂妄、粗鲁、野蛮。
可她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边疆的自由气息,却是他在这深渊般的日子里,唯一能嗅到的一丝鲜活味道。
“公子,咱们真的要在这儿待着吗?”老仆抹着眼泪,“这地方哪是人住的啊。”
“住下。”项骓闭上眼,双手在膝盖上一点点收紧,“既然成了废人,在哪儿废着,不都一样吗?”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看看,那个叫虞旗的女子,究竟能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开出什么样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