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谷的硝烟在大雪中渐渐平息,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却久久散之不去。
战火熄灭后的山谷,静得可怕。虞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手中的玄铁重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而长的痕迹。她的左肩被流箭擦伤,半边肩膀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凝固后的甲片在大雪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
她一步步走向那辆平板马车。
马车旁,项骓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他身上的玄狐披风落满了白雪,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被掩埋的冰雕。唯有那双露在袖子外、紧紧攥着车缘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甲盖早已因为过度的紧绷而变得毫无血色。
“赢了。”虞旗走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
她猛地脱力,单膝跪在马车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上,瞬间化成了水。她看着项骓,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哀恸:“老李……带走的那两百个兄弟,回来的不到三十个。项骓,这就是你说的博弈。”
项骓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扫过虞旗满身的伤痕,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睛上。他的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若不如此,这一千人都得死。”项骓开口,嗓音冷硬得不带一丝起伏,可藏在披风下的左腿却因为严寒和情绪的波动而剧烈地痉挛起来。那种如万蚁噬髓的痛苦让他几乎坐不稳,但他硬是咬牙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狼狈。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当年落马坡,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屠戮,而他只能躺在死人堆里,动弹不得。
虞旗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她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污,却越抹越花。她盯着项骓那张清冷如月的脸,突然凑近,带着一身还未散去的杀伐之气:“项先生,你真的很厉害。如果没有你,我今天确实回不来。可我看着你这张波澜不惊的脸,我真的想狠狠揍你一顿。”
项骓没躲,反而微微向前倾身。两人额头几乎相抵,虞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苦味,而项骓则嗅到了她身上浓烈的血腥与硝烟。
“揍了我,那些人也回不来。”项骓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跳动的火苗让他感到既温暖又自卑,“虞旗,你注定要成为这大雍的战神,而我……只是一个躲在阴影里算计人命的怪物。怪物是不配有怜悯的。”
虞旗愣住了。她看到项骓眼底深处,那种如同荒原般的孤寂和对自己残躯的极度厌弃。这个男人在用最狠的话,推开这个世界上所有可能靠近他的光。
她没揍他,而是突然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带着粗茧的掌心用力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强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怪物个屁。”虞旗低声骂了一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断马关。项骓,你给我记住了,你也是虞家军的一员。”
项骓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他自受伤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异性的、如此直白且炙热的温度。虞旗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因为常年习武而有些坚硬,可对他而言,这却是他坠落深渊以来,唯一抓到的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