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的春意,总是在御花园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红墙间显得格外矜持。
今日宫中设宴,明面上是为边关立功将领接风,暗地里却是各方势力对虞旗这个“异类”的第一次公开审视。虞旗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玄色劲装,换上了项母特意准备的一套浅紫色云缎长裙。裙裾上勾勒着精致的木兰花,虽少了几分战场杀气,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雪山之巅的一株劲松。
“记住,少说话,多喝酒。”
入宫的马车上,项骓亲自为她整理了略显繁琐的宫绦。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袭墨青色的仙鹤补子官服,愈发显得清冷矜贵。
虞旗感受着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的微凉,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比在边关时低沉了许多,带了点入乡随俗的克制:“我知道,你是怕我这嗓门震碎了皇上的琉璃盏。项先生放心,我既然跟你回来了,总不能丢了项家的脸。”
项骓轻笑,伸手握了握她略显僵硬的手掌,眼神温和却笃定。
……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随着内侍的一声尖细宣号,项骓与虞旗并肩步入殿中。一个是残了腿却风骨卓然的世家公子,一个是立了战功却被降职的巾帼悍将,这两人的组合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微臣项骓(末将虞旗),参见陛下。”
项骓单手按住木杖,动作缓慢而标准地行礼。虞旗跪在侧后方,动作收敛得如同一名普通的闺秀,唯有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眸,偶尔在低头间掠过一丝战场上磨砺出的寒光。
龙椅之上的雍朝皇帝,五十有余,眼神深不可测。他虚抬了下手:“平身。项爱卿,三载未见,你这腿……”
“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虽不能骑马杀敌,但辅佐将领、操持文墨尚能胜任。”项骓回得滴水不漏。
皇帝的目光转而落在虞旗身上,带着一丝玩味:“这位便是令齐国呼延烈都头疼不已的虞校尉?朕听闻你在边关为寻项家小姐,不惜连灭齐国三部,当真是情深意切,只是这性子……未免太烈了些。”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王尚书坐在席间,冷笑着盯着虞旗,正等着她像在城门口那样大放厥词,好让他抓住御前失仪的把柄。
虞旗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嗓音压得极稳,不再有边关时的粗豪,反而透着股内敛的韧劲:
“回陛下,末将生于边关,长于军旅,确实不懂京城的如水温情。但在末将心中,家国之情从来不分贵贱。项家小姐是大雍的子民,更是项军师的胞妹。贼子入关劫持,便是践踏大雍国威。末将出兵,求的是公道,护的是国体,若因此损了微臣的职级,微臣无怨。”
这番话回得软中带硬,不仅把自己塑造成了维护国威的忠将,还隐隐刺了那些纵容劫案发生的文官一记耳光。
“好一个护的是国体!”一名老臣忍不住低声赞道。
王尚书坐不住了,他轻咳一声,不阴不阳地开口:“虞校尉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只是边境条约重如泰山,你这一冲动,陷陛下于两难之地,又该作何解释?”
项骓此时斜刺里上前一步,木杖轻击地砖,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却如重锤般砸在王尚书心头。
“王大人此言差矣。”项骓嘴角噙着一抹腹黑且矜持的笑意,“兵法云,攻心为上。齐国三部早已在边境互市中私藏弓箭,图谋不轨。虞校尉此番‘雷霆一击’,实则是打掉了齐国的先锋爪牙。至于那条约……项某已代虞校尉备好了齐国勾结死士、暗杀边将的证供。陛下,这违约的恶名,怕是轮不到虞校尉来背。”
项骓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呈给内侍。
皇帝翻阅几页,原本阴沉的脸色逐渐转晴,最后竟发出一声长笑:“项骓啊项骓,你这性子,到了边关倒是更像个狡猾的狐狸了。”
“臣不敢,臣只是不想让忠义之士流汗又流泪。”项骓深深一揖。
宴会至此,风向彻底变了。原本准备围攻虞旗的王家一派,此刻如鲠在喉,进退维谷。
虞旗坐在案几后,看着项骓在百官面前游刃有余、谈笑间便将危机化解于无形,心中微震。她突然明白,京城确实不需要她的重剑去劈开城墙,但需要项骓这般的智慧去经营前路。
而她要做的,就是像项骓当年守在马车旁那样,在这诡谲的朝堂上,做他最稳的后盾。
宴至半酣,项母坐在另一侧的女眷席上,看着这对璧人,满眼都是笑意。她悄悄对身旁的项沁说:“你看,你哥哥以前总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如今有了旗儿,这眼里才算有了活气。”
项沁忙着往嘴里塞点心,含糊不清地回道:“是啊,三哥现在的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宫宴散去,月上柳梢。
项骓与虞旗并肩走出午门。皇城的风比边关要轻柔许多,虞旗突然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项骓略显疲惫的手臂。
“项先生,我刚才的表现……还算收敛吧?”她低声问,语气里带了一丝邀功的羞涩。
项骓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额间,那丝因紧张而出的微汗在发丝间闪烁。他伸手拿帕子替她拭去,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琴弦:
“很好。阿旗,这华京的水很深,但我会拉着你的手,咱们一寸一寸地踩稳了。”
虞旗重重点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战场变了,但身边的战友,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