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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灰烬 • 青牛村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2日 上午3:42    总字数: 3417

  陈望今天心情不错。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他已经把院子里最后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从东边山头爬过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院里,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哥——吃饭了!”

  妹妹陈瑶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葱花面的香气。

  陈望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走进去。

  灶房不大,一张老榆木桌子靠墙摆着,上面三碗面,中间那碗多加了个荷包蛋。娘亲正往桌上端一碟咸菜,见他进来,习惯性地想伸手帮他掸衣服上的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身去拿筷子。

  “我自己来。”陈望接过筷子,坐下端起面碗。

  热乎乎的面条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

  “爹呢?”

  “去田里了,说今天要把南边那块地翻完。”娘亲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望知道她想说什么。

  前阵子镇上来了个修士,说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路过青牛镇歇脚,顺带看看有没有根骨不错的苗子。镇上有几个孩子被喊去测了,有一个据说资质还不错,当场就被收下了。

  全村都轰动了。

  有人来陈家报信,说让你家陈望也去试试呗。那人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怜悯藏都藏不住。

  天生绝脉。

  这四个字从陈望六岁起就跟着他。青云宗来测过,药王谷的游方郎中来看过,连镇上铁匠铺的王老头都摸过他的脉,摇头叹气说这孩子废了。

  经脉闭塞,无法引气入体。在这个人人都知道修仙者存在的世界里,这四个字就等于“废物”的官方认证。

  “娘,我不在意。”陈望吃完了面,把碗放下,认认真真地说,“真的不在意。”

  娘亲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笑着点点头:“去给你爹送饭吧,面凉了就坨了。”

  陈望提了食盒出门,沿着田埂往南走。

  青牛镇不大,三百来户人家,四面环山,一条青溪从镇中穿过。春天田里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夏天溪边有小孩摸鱼,秋天满山柿子红了,冬天雪落下来整个镇子像盖了层白棉被。

  他在这里活了十六年。

  姓陈名望,父亲陈安给他取这个名字似乎有望子成龙的寓意。自打幼年,他便展现出惊人的智慧与性格,他谈吐流利、能言善辩,甚至还能说上一两句连村里背书人都赞叹不已的诗句。

  可天生绝脉这四个字的出现似乎打碎了老父亲的期望。

  尽管陈望有些许没落,但他已经知足了。因为前世的他可是自有意识起便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就连关于“外面”的故事,都是从家人口中得知的。

  没错,陈望是穿越者。

  虽然被测出绝脉,虽然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可惜了”,但他不觉得苦。爹娘从没嫌弃过他,妹妹更是把他的事当成天大的冤屈,逢人就说“我哥只是厉害的方式不一样”。

  陈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小丫头。

  田埂走到头,远远看见爹弯着腰在地里翻土。他喊了一声,爹直起腰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接过食盒坐在田埂上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下午跟我去山上砍几根竹子,你娘说要搭个瓜架。”

  “行。”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平淡,琐碎,有时候累得腰酸背疼,但晚上一家人围在油灯下,爹讲些庄稼经,娘做些针线活,妹妹缠着他讲从镇上听来的仙人故事。

  陈望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

  夕阳西下,陈望一如既往地在村口不远处的树林里舞剑。每过一阵子,他便能见着一两个归村的村民用着略带疲惫却满是笑意的神情与他打招呼,陈望也是微笑着一一回应。

  尽管天生绝脉,但陈望的剑术天赋似乎极其的高。他第一次舞剑时,一旁旁观的铁匠王老头惊呼“为剑而生”,但那老头似乎想起了天生绝脉之事,一度摇头叹息。

  可陈望并不这么认为。

  虽然无法成为飘渺的仙人,但若能有一技之长他亦知足了。

  “请问前方便是青牛村了吗?”忽然,一位面生的白袍男子迎面走来,向陈望问道。

  陈望停下了舞剑的动作,将手中的木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说是剑鞘,其实就是一根掏空的竹筒,是铁匠王老头帮他做的。他略微皱起眉头,因为眼前这人并非村里之人,却似乎有些眼熟。

  难道是青云宗的道长?不过灵根测验不是刚刚完成不久吗?这样想着,陈望点头应道:“没错,前方便是青牛村,不知道长来此有何要事?”

  白袍人似乎被“道长”这个称呼逗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却像秋天的落叶,还没落地就碎了。

  “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处。”他说,声音低沉清冽,像深冬的第一口井水,“不知村中可有闲置的屋舍?”

  陈望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说他修为多高——陈望这个绝脉之人根本感知不到灵气——而是一种直觉。前世躺在病床上看了十六年天花板,他把大把时间花在了揣摩人心上。医生的表情、护士的语气、家人强装的笑容里的破绽……那些细微的东西教会了他一件事: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焦了。

  “村东头有个闲置的院子,原是李寡妇家的,她去年搬去镇上投奔儿子了。”陈望如实说道,“您往东走,见着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多谢。”

  白袍人微微颔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望腰间的竹筒剑鞘上,停留了片刻。

  “你练剑?”

  “随便练练,强身健体。”

  “嗯。”

  就这么一个字,然后他走了。

  陈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越来越浓。

  那声“嗯”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羡慕?

  一个修士,羡慕一个凡人?

  ……

  翌日清晨,陈望照例在院子里劈柴。

  “哥!哥!”陈瑶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那个白袍道长好厉害!”

  陈望手里的斧头顿了顿:“什么白袍道长?”

  “就是昨晚来的那个呀!”陈瑶眼睛亮晶晶的,“他在村东头那棵枣树下打坐,一整晚都没动过!王老头说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还说说不定比青云宗的长老还厉害呢!”

  一整晚没动?

  陈望皱了皱眉。

  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手:“走,去看看。”

  村东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白袍人果然端坐在歪脖子枣树下,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清晨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旧白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周围三尺之内的地面上,露水全都不见了。

  不是被蒸干了,而是根本就没落下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陈望来了!”有人看见他,主动让出一条路。

  陈望在村里人缘不错。虽然被认定是废物,但他为人谦和,从不怨天尤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主动去帮忙,练剑时也乐意教村里的孩子们几手把式。所以在青牛村,提起陈家那个绝脉的孩子,大多数人的评价都是“可惜了,但真是个好后生”。

  白袍人似乎感知到了陈望的到来,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还是和昨天一样,琥珀色的瞳仁里结着霜。

  “道长的本事真是了得!”村长赵德柱搓着手走上前去,满脸堆笑。赵德柱今年五十七,当了二十三年村长,头上秃了一块,肚子上挂着个酒葫芦,逢人就笑。他老婆三年前走了,唯一的儿子在城里当伙计,一年回来一次。他把全村的娃娃都当成自己的娃娃,每年腊月都会自掏腰包给村里的孩子买糖吃。

  “不知道长在何处仙山修行?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可是有什么要事?”赵德柱问。

  白袍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云游四方,随缘而往。”

  “那……”赵德柱试探着问,“道长可否给咱们村的小娃娃们看看根骨?前阵子青云宗的仙长来测过一次,但走得急,好些娃娃都没赶上……”

  白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在几个孩子身上略作停留——王铁匠家的小虎子,今年七岁,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最爱跟在陈望屁股后面学剑;李婶家的丫丫,今年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那是她娘用碎布头给她缝的,她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然后,白袍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望身上。

  “你。”他忽然开口,指着陈望,“你过来。”

  陈望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嗯。”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赵德柱满脸困惑:“道长,这孩子天生绝脉,青云宗的仙长亲自看过的,说是……”

  “我知道。”白袍人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望,“我就是想看看他。”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陈望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