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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二章:折翼潜龙,至暗时刻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4日 下午7:46    总字数: 2293

大雍景和十二年,京城华京。

如果要论这华京城内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提项家嫡三子——项骓。

项家乃是文臣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偏偏出了项骓这么个“异类”。他不爱翰林院的笔墨,偏爱边陲的朔风。十八岁那年,他鲜衣怒马,凭着过人的兵法与一杆长枪,生生在武将勋贵中杀出重围,成了大雍最年轻的偏将军。

然而,所有的骄傲与荣光,都在那个名为“落马坡”的伏击战中,被一柄淬了毒的暗剑彻底粉碎。

项府深处,药味浓郁得几乎要凝固。

项骓靠在软枕上,曾经握枪的手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盖着薄毯的双腿。那条左腿,曾经能让他跨上最烈的战马,如今却像是一块毫无知觉的废木。

“三公子,该换药了。”老仆人端着托盘,声音颤抖,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的眼。

“滚。”

项骓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起伏。

“公子……”

“我说滚!”项骓猛地挥手,托盘被掀翻在地,药碗碎裂,黑苦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在了他洁白的寝衣上。

老仆人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屋内重归死寂,只有项骓剧烈的喘息声在回荡。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自虐般地抬手按向左腿的伤处。即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僵硬。剑上的毒名为“蚀骨”,虽不致命,却专门啃食筋络。

太医说,能保住命已是大幸。 父亲说,既然不能习武,便回书斋做学问,项家保他一世荣华。 母亲说,只要他平安,这辈子不求他顶天立地。

可是,他项骓要的从不是苟活。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落马坡那天漫天的黄沙,是战友在他面前倒下的惨状,以及他从马背上跌落时,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失重感。

“一介废人……”他低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晦暗、阴沉,像是一潭死水。他开始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拒见所有同僚好友,甚至连兵书都不敢再碰。曾经那个温润如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少年将军,一点点死在了这方窄窄的病榻上。

就在项骓于京城泥淖中腐烂的时候,北境的断马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

十六岁的虞旗,已经出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她没有京城贵女的弱柳扶风,常年的曝晒让她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寻常男子都少见的英气。

此时的她,正单手勒马,站在戈壁的一处高坡上。她身上穿着一套略显陈旧的玄色轻甲,身后背着虞山亲手为她打造的玄铁重剑。

“头儿,探子报,齐国那一支劫掠商队的散兵,就在前面的峡谷里!”一名满脸胡茬的兵卒兴奋地喊道。

这是虞旗升为小队长的第三个月。

“散兵?”虞旗眯起眼,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峡谷上方的飞鸟。鸟群惊起而不落下,说明里面不只是几支散兵。

“不对,这是诱敌之计。传我令,所有人收马衔蝉,绕道后方,从断崖包抄。”虞旗冷静地下令,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可那是断崖啊,咱们……”

“怕死的留着守马,不怕死的跟我走!”虞旗甚至没多看那人一眼,猛地一拽马缰,胯下红马嘶鸣一声,如同一道烈焰冲向乱石嶙峋的山脊。

半个时辰后。

峡谷内的齐国伏兵正等着雍军入瓮,却不料上方突然响起惊雷般的喊杀声。

虞旗一马当先,从几近垂直的坡面飞驰而下。她的动作极快且狠,在马背上一个侧身,玄铁重剑顺势横扫,借着冲力,瞬间将两名敌军挑飞。

“杀!”

她厉声高喝,剑锋所过之处,血光迸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不是那种繁杂的招式,而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杀人技。

一名体型彪悍的齐国统领见状,挥舞着长铁锤向她砸来。虞旗瞳孔微缩,不避不闪,在铁锤即将触碰胸口的刹那,身形诡异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腰肢发力,手中重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撩起。

噗嗤——

血雨飞溅。那统领惨叫一声,握锤的手臂竟被齐肩削断。

虞旗翻身下马,重剑往地上一顿,目光扫过四周。残留的敌军被这浑身煞气的少女震慑,竟一时间不敢上前。

“虞家小旗,只取首级,不留余孽!”她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的血迹,露出一个极淡却极张扬的笑容。

那是属于战场、属于生命最原始的野性美感。

这场小型的伏击战,因为虞旗的果决和胆识,以极小的代价全歼敌方。

捷报传回中郎将营帐时,虞山正在喝着劣质的烧刀子。老将军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对副将老李说:“看见没?我养出来的种,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可虞山不知道,半个月后,一份调令发到了边疆。

为了给那位“养病”的三公子项骓寻个清净地,也为了让他能接触点军务又不至于太劳累,项家动用了所有关系,将项骓调任至断马关担任随军书吏。

虽然名义上是书吏,但谁都清楚,项家是想让他在这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死灰复燃。

当那辆奢华却低调的马车,在一队精锐家将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断马关时,虞旗正带着她的士兵,满身黄沙地从外巡航归来。

风沙中,虞旗拉住马缰,眯眼看向那辆与周围环境格调不入的华贵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病态苍白的手轻轻掀起。

项骓坐在车内,冷冷地打量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世的冷淡,直到,他撞见了那个骑在红马上、满脸血污却笑得比塞外骄阳还要刺眼的少女。

那一刻,项骓死水般的心,没来由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是身陷至暗、满腹心机的折翼潜龙;一个是初生牛犊、霸气果断的边关孤鹰。

在断马关漫天的飞沙里,两人的命运之轮,终于在这一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