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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十四章:旧部归心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7日 下午11:00    总字数: 2087

落雁坡的大火虽已熄灭,但那股浓烈的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断马关的帅帐里。

虞旗坐在主位上,手中的布巾已经由于擦拭重剑而变得漆黑。她没有看桌上的名册,而是死死盯着站在几步开外的项骓。

三年前,他走得决绝,只留下一个锦囊和一句“莫寻,莫念”。三年来,她凭着那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从校尉杀到了副中郎将,本以为早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可当他撑着那根玄木杖,再次出现在这满目疮痍的边关时,虞旗才发现,自己心里的那块空缺,从未被填补过。

“放下吧。”虞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项骓闻言,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清冷的眼眸中,此时飞快地掠过一抹心疼。他将名册稳稳地放在案几上,右手拄着木杖,身姿即便微微倾斜,也依旧透着文臣世家的矜贵与武将不屈的脊梁。

“中郎将请批阅。”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三年的空白,也从未有过那段不辞而别的恩怨。

“老李!”虞旗猛地拔高音量,冲着帐外吼道。

“末将在!”老李掀开帘子,忙不迭地跑了进来。他那只剩半截的耳朵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狰狞,但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头儿,您吩咐?”

“把这些名册拿下去,按照项先生的意思办。所有回来的兄弟,补发三年的军饷,入定北营亲兵编制。若有伤残不能再上阵的,由将军府出钱,在关内安置,养他们一辈子。”

老李一听,眼睛登时亮了。他看了一眼项骓,又看了一眼自家女将军,嘿嘿一笑,抱拳道:“得嘞!属下这就去。兄弟们要是知道项将军……不,项军师回来了,还能拿回饷银,怕是要乐疯了!”

老李走得飞快,帐帘晃动间,又是一阵寒风涌入。

帅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项骓看着虞旗,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虞旗抢了先。

“你刚才叫我什么?”虞旗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他。

项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左腿的僵痛提醒着他,他已不再是那个能纵马驰骋的少年。他只能生生定住身子,眼睁睁看着虞旗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在他面前放大。

“中郎将。”他低声重复。

“屁的话!”虞旗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动作蛮横得像个土匪,眼神却狠厉得吓人,“项骓,你给我听好了。三年前,你凭着几张破纸就想把我打发了?你算准了天下大势,算准了落雁坡的死局,那你算没算过,我虞旗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项骓的呼吸一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不,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小队长了。她的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平添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一点都没变。

“阿旗……”这一声呼唤,他压在心底三年,此时脱口而出,竟带着一股破碎的颤音。

虞旗的手颤了一下,原本揪着他领口的力道松了几分,却顺势向上,重重地按在他那条至今仍需拄杖的左腿上。

“疼吗?”她问,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项骓苦笑一声,伸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布满了老茧,那是三年来日复一日挥动重剑留下的痕迹。

“不疼了。”他轻声哄道,像是在抚慰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骗子。”虞旗瞪着他,眼眶红透,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这腿,大夫说不能跑跳,以后连马都骑不了太久。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个病秧子,为什么还要回来?京城的项家难道容不下你一个嫡子?”

项骓的眼神暗了暗,他顺势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京城没有虞旗。”他看着她,眼神变得灼热且志在必得,“这三年,我回京是为了清算当年的债。如令债清了,我也明白了。这世上能容下项骓的地方很多,但能让项骓想活下去的地方,只有你身边。”

虞旗的心脏在那一刻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看着这个腹黑、深沉、却又对她有着无限包容的男人,原本满腔的委屈和愤怒,竟然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狂喜给冲散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虞旗猛地凑过去,额头重重地撞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在盖章烙印一般,“项先生,以后在这断马关,你就是我的军师,生是定北营的人,死是定北营的死鬼。你要是再敢跑,我就算杀到华京项府,也要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带回来!”

项骓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痛感与温热,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容清冷如雪消融,带着三分无奈和七分宠溺。

“属下,遵命。”

这一晚,断马关的雪下得极大。帅帐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

虞旗没让他回那间冰冷的石屋,而是强行让他在帅帐的内榻上歇息。她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守在旁边,手里握着重剑,像是生怕一眨眼,这好不容易抓回来的狐狸就又化作一阵烟消失了。

项骓躺在榻上,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那股常年积累的阴戾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虞旗那张在睡梦中依然紧绷着的英气侧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他知道,三年的隔阂虽然破了,但他们的路还很长。边疆的战事、京城的风云、还有那尚未补齐的锦囊……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喊“项先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能为他挡风遮雨的参天大树。

而他,甘愿做那树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