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骓归位后，断马关的氛围悄然生了变。

以往这军营里尽是粗声大气的糙汉子，虞旗虽然治军严明，但内务琐事总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可自打那青衫狐狸进了帅帐，不仅军饷物资被理得顺顺当当，连将士们的冬衣都比往年厚实了几分。

清晨，虞旗操练完一轮重剑，满头大汗地往帅帐跑。

一掀开帘子，便瞧见项骓坐在书案后。他正提着朱笔在公文上批注，左腿习惯性地平平搁在一个软凳上，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狐裘。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他那张如玉的侧脸多了几分暖色。

“项先生，看我这一身汗，快给我倒杯水。”虞旗大大咧咧地坐下，随手解开护腕。

项骓头也不抬，左手却精准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温水推到桌边。他声音清冷中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宠溺：“先擦汗，再喝水。说了多少次，刚练完猛灌凉茶，以后有你受的。”

“知道了，啰唆。”虞旗嘿嘿一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她盯着项骓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一双黑亮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好奇：“哎，项先生，听说你这两天跟城里那些抠门的粮商‘聊了聊’，他们就乖乖把陈粮换成了新米？你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项骓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凤眼微挑，掠过一抹腹黑的笑意：“也没什么，不过是把项家在京城的一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跟他们对对账罢了。他们既然想在断马关做生意，总得知道谁才是这儿的财神爷。”

虞旗啧啧两声：“还得是你。要是让我去，估计得拎着剑架在他们脖子上才行。”

“粗鲁。”项骓轻吐出两个字，眼神却在虞旗略显凌厉的眉间流连。

就在这时，帅帐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咳声。

“咳咳！咳！里面的人都还活着吗？”

帘子被猛地掀开，虞山老将军背着手，大喇喇地跨了进来。他那双虎目往案几上一扫，看见自家闺女正凑在人家项三公子跟前，那姿势暧昧得紧，老脸顿时一拉。

“旗儿！这大白天的，你不用去巡营吗？天天待在帅帐里，是打算把这军营当绣房？”

虞旗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了拍手：“爹，巡营那是下午的事儿。我这是在跟军师商量‘大事’。”

“商量什么大事？我看你是商量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吧！”虞山没好气地瞪了闺女一眼，随即转头看向项骓。

项骓虽说腿脚不便，但此时也拄着木杖站了起来，礼数周全地拱手：“见过将军。”

虞山摸了摸络腮胡，绕着项骓转了一圈。他虽然已经认可了项骓的本事，但一想到自家这颗好不容易养大的“小白菜”要被这只腹黑的狐狸叼走，心里就酸溜溜的。

“项小子，老夫听说你这两天把军饷的事儿办得不错？”

“托将军的福。”项骓淡淡回道。

“行了，别整那些虚词。老夫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北边的齐军最近虽没动静，但边境那几个互市的口子不安稳。旗儿性子急，你是军师，你得看住了。”虞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老将的凝重，“还有……她虽是中郎将，但终究是个姑娘家。这断马关的雪大，你若是让她受了委屈，老夫这重剑虽然老了，但也还砍得动人。”

项骓眼神一凝，神情变得庄重。他收起了那副客套的笑意，郑重应道：“将军放心。只要项某在一日，定不叫她受半点风霜。”

虞山冷哼一声，似乎还算满意，甩着袖子走了。

虞旗凑过来，小声嘀咕：“我爹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神叨叨的？”

项骓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伸出手，大着胆子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将军是怕你太累。”

虞旗愣住了。她长这么大，除了虞山老将军，还没人敢这么“摸”她的头。那种温柔的触感顺着头皮传遍全身，让她那颗在战场上磨得坚硬如铁的心，突然软塌了一块。

“项先生……”虞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扭捏，“你……你以后别总叫我中郎将。”

项骓的手一僵，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低头看向她，喉结滚动：“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或者……像小时候我爹那样叫我‘阿旗’。”虞旗脸色微红，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一种将领特有的侵略性。

项骓看着她，凤眼里那抹清冷彻底融化成了温柔的深潭。他慢慢凑近，在那充满硝烟味的帅帐里，低声唤了一句：

“阿旗。”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羽毛，挠在虞旗的心尖上。

虞旗突然觉得这帅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旺得她脸颊发烫。她猛地一拍桌子，掩饰性地大喊：“渴死了！我再去练几组重剑！”

说罢，她落荒而逃。

项骓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重新坐下，抚摸着刚才揉过她发顶的手心，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三年的苦，似乎在这一声“阿旗”里，全都化作了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