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局中人 • 假作真时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7日 下午7:34
总字数: 3557
契书签完,周若棠说要回客栈,明天一早出发。周明远带着灰衣人先走了,周若棠和李道长走在后面。
陈望站在镖局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个周明远,你离他远点。”赵镖头从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
“说不上来。”赵镖头皱了皱眉,“太客气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不离脸,这种人心眼多。我在镖行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这种人最危险。”
陈望点了点头。他和赵镖头的感觉一样。
傍晚,陈望在后院练剑。
金白色的光芒在剑刃上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心里有事,意就不纯。意不纯,剑意就不稳。
“小友。”
陈望收剑,转身。李道长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道长。”陈望拱了拱手,“您怎么来了?”
“来谢谢你。”李道长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陈望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夫年轻时也爱练剑。”李道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递给陈望,“来一杯?”
“不喝酒。”
“那喝茶?”李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茶包,变戏法似的。
陈望接过来,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院子染成灰蓝色。远处传来鼓楼上收摊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你练的是‘意’。”李道长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望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夫第一眼看到你,就看出来了。”李道长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远处,“你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你的剑上有‘意’。不是灵力的意,是心意的意。意修,对吧?”
陈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不必紧张。”李道长笑了,“意修虽然少见,但老夫不是第一次见。老夫年轻时认识一个人,也是意修。他的剑意……很重。”
陈望转头看他。
李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过来。
纸页很旧,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意守中虚,神游太虚。假作真时,真亦假之。”
十六个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这是老夫那位故人留下的。”李道长说,“他说,意修之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被打死了就没有以后了。所以,他创了这道法门,关键时候能保命。”
陈望接过纸页,手指微微发紧。
“那位故人……”他顿了一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李道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夫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他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意修这条路,不好走。”
陈望把纸页收好,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道长。”
“谢什么。”李道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老夫把这口诀给你,不是白给的。”
陈望看着他。
“你到了青云城,帮老夫留意一个人。”李道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老道士。和你一样,没有修为,但剑意很重。如果遇到他,替老夫带句话——”
“什么话?”
李道长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看不清他的表情。
“告诉他,他的剑,老夫还留着。”
说完,李道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友,意修的核心不是‘意’,是‘心’。意由心生,心乱了,意就散了。你心里装的事太多,所以你的剑意不稳。”
“你怎么知道——”
“老夫不知道。”李道长说,“但你的剑知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陈望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张纸页,站了很久。
“假作真时,真亦假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不完全懂。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句话,会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
苏城北门,卯时三刻。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陈望到的时候,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四辆马车,两辆装货,两辆坐人。拉车的马是北域来的矮脚马,耐力好,能走山路。
货物装在中间两辆马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加了锁。陈望扫了一眼,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周若棠坐第一辆马车,周明远坐第二辆。
镖局的四名镖师已经到了。老孙头在检查马车的轮轴,大刘把刀挂在腰间正吃包子,小张蹲在路边啃干粮,钱镖师靠在马车上打盹。
陈望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赵镖头给置办的,灰色短褐,束腰,利落。腰间挂着两个鞘:皮革剑鞘里是镖局的铁剑,竹筒剑鞘贴身挂着,上面系着碎花布编的剑穗。
他把剑穗从竹筒上解下来,贴身放好。
不能丢。
“陈公子!”周若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这边这边!”
陈望走过去,看到李道长骑在一匹青骡上,正闭目养神。周明远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和两个年轻人说话。
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十八九岁,身材修长,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云纹,剑穗是青云宗的青色。他的面容算不上多英俊,但气质出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陈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意识深处那道“感知”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感知中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
陈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这种光——在被屠村时,楚寂身上也有。但楚寂的光太强了,强到他根本看不清颜色,只觉得刺眼。眼前这个人的光没那么强,是蓝色的,纯净的蓝色,像一块没有被污染的湖水。
“此人身负气运。”神秘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已到可掠夺之标准。”
陈望的手指微微蜷缩。
气运之子,可掠夺。
但他现在不能动手。不是时候。不是地方。
“师兄,那个人一直在看你。”女修士开口了。她比男修士小几岁,十五六的样子,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腰间也悬着一把剑,但比男修士的短一些。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陈望注意到她的目光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
男修士转过身来,看向陈望。
四目相对。
陈望没有躲。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平静。
男修士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周明远那种温润得让人不舒服的笑,而是真诚的、坦荡的、带着一丝好奇的笑。
“你好。”男修士走过来,拱手,“在下青云宗外门弟子,陆青云。”
陈望回礼:“陈望。长风镖局镖师。”
“陈兄是修士?”
“不是。”
“但陈兄的剑……”陆青云的目光落在陈望腰间的剑上,“好重的剑意。”
陈望没有回答。
陆青云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青云城收徒大典在即,陈兄也是去参加的?”
“不是。”
“那陈兄去青云城做什么?”
“找人。”
陆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没有问找谁,为什么找,找的是仇人还是亲人。这种分寸感,让陈望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女修士走过来,站在陆青云身后,打量着陈望。她的目光不像陆青云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像在看一个可疑的人。
“这是师妹沈芸。”陆青云介绍。
沈芸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
陈望也不在意。
“人都到齐了。”周明远拍了拍手,“出发吧。”
车队缓缓驶出苏城北门。
晨雾在阳光中渐渐散去,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陈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殿后。他的前面是周明远和影叔——那个灰衣人,正一言不发地驾驶马车。
陆青云和沈芸走在队伍中间,骑马并行。李道长骑着青骡走在前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周若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陈公子!”
陈望抬头。
“你为什么总板着脸?”
陈望没有回答。
“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周若棠说,“你试试嘛。”
陈望还是没有回答。
周若棠撅了撅嘴,缩回马车里。
陈望低下头,看着腰间空荡荡的竹筒剑鞘。
不是板着脸。
是不会笑了。
车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陈望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陆青云的气运蓝光、沈芸的沉默观察、周明远的温润笑容、影叔的阴沉气息、李道长的深不可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包括他自己。
陈望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剑穗。碎花布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是瑶瑶还活着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角说“哥,等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十六个字。
意守中虚,神游太虚。假作真时,真亦假之。
他还不完全懂。
但他知道,这句话会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苏城的土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青云城。
前方是气运之子。
前方也可能是楚寂。
陈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