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局中人 • 乙级任务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6日 下午10:07
总字数: 3710
长风镖局的后院有一排木桩,是镖师们练功用的。陈望每天清晨都会来这里练剑,风雨无阻。
此刻天刚蒙蒙亮,苏城还在睡梦中,只有远处鼓楼上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陈望站在木桩前,手里握着那把从镖局借来的铁剑,闭着眼睛。
他没有在练剑招。
剑招他练了十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再练。他在练的是“意”。
一个月了。
距离他杀死那七个山匪、浑身是血地走进苏城,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在长风镖局出了四趟镖。最远的一次去了隔壁县城,来回十天;最近的一次只是送到城外的集镇,当天就回来了。四趟镖,一趟都没出岔子。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的名字已经在苏城传开了——
“长风镖局新来了个剑客,一个人杀了七个山匪。”
这话最初是从周镖头嘴里漏出去的。周镖头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了酒之后跟老主顾吹牛,吹着吹着就吹出去了。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变成了“长风镖局的陈望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山匪,面不改色,剑不出鞘”。
陈望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后院磨剑。他没有解释。
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了也没人信。况且,在这个世道,“能打”的名声比任何介绍信都好使。
自从有了这个名声,他在镖局的地位就不一样了——老镖师们看他的眼神从“这小子有点古怪”变成了“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赵镖头给他的分成也从保底二两涨到了保底三两。
保底三两银子一趟镖,,加上赵镖头多给的奖金,一个月下来,他也攒了将近二十两。
将近二十两银。
离买一把好剑还差得远,但离“活下去”越来越近了。
陈望睁开眼睛,举起铁剑,轻轻刺出。
没有用力,没有速度,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刺剑动作。但剑尖触及木桩的瞬间,一道金白色的光芒从剑刃上亮起,木桩表面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孔。
「涅槃」。
他现在的控制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至少不会一用就浑身发抖,也不会用完之后吐半天血。
但威力还是不大——刺穿木桩可以,刺穿铁齿狼的皮需要三四剑,刺穿人的骨头……他试过。
上次押镖遇到两个不长眼的毛贼,他一剑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惨叫着跑了。
陈望不喜欢杀人。
但他也不怕杀人。
至于「玉石俱焚」,他连碰都不敢碰。上次用树枝催动了一次,胸口那道疤疼了整整半个月,阴天下雨就痒,痒得他半夜醒来,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那道疤像一只活物,嵌在他胸口,时不时提醒他——你死过一次了。
陈望把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不是那根竹筒剑鞘,竹筒剑鞘他贴身收着,上面系着瑶瑶的剑穗。现在腰间挂着的是两个鞘:一个竹筒的,装的是回忆;一个皮革的,装的是镖局的铁剑。
“小陈!小陈!”
赵镖头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急促中带着兴奋。
陈望收剑,转身。赵镖头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换身干净衣裳,来大堂!有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
“乙级!”赵镖头竖起两根手指,“乙级任务!咱们长风镖局三年没接过乙级任务了!”
陈望愣了一下。
长风镖局的镖分四等:丁级也叫“杂务”,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酬金最低的能到几十铜板;丙级是短途押运,货物不值钱,酬金几两银子;乙级是长途押运,货物贵重,酬金能上百两;甲级……长风镖局没接过甲级,那种任务至少需要筑基修士坐镇,苏城没有这种人。
“什么货物?去哪里?”
“不知道!雇主没说!”赵镖头推着他往后院走,“你别问了,赶紧换衣裳!雇主点名要你!”
“点名?我?”陈望脚步一顿。
“对!”赵镖头满脸得意,“人家一进门就说,‘听说你们镖局有个陈望,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山匪?我们要他押镖。’你的名声,传出去了!”
陈望沉默了一瞬。
一个月前,他浑身是血地走进苏城,只想找个地方落脚、攒钱买剑。他没想到,那七个山匪的死会给他带来这样的“名声”。
“赵叔,我不——”
“六十两。”赵镖头说,“你的那份,六十两。”
陈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五十两。他在镖局押一趟镖才三两银子,一个月最多出七八趟。五十两,够他少拼半年命。
“我去换衣裳。”
长风镖局的大堂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长风万里”四个字,是赵镖头他爹留下的。
陈望走进大堂的时候,看到四个人。
头一个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五官精致,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正端着茶碗好奇地打量大堂里的陈设。
她旁边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色红润,看不出具体年纪,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能把人看穿。
第三个人坐在长桌另一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面容阴柔俊美,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灰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就是他!”那姑娘一看到陈望,茶碗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李爷爷,就是他!”
老道士——姑娘口中的“李爷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望身上。
陈望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头到脚把他梳了一遍。不是打量货物的那种看,而是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友,老夫李道安,添为周家供奉。”老道士拱了拱手,“这位是周家支脉的大小姐,周若棠。”
姑娘冲陈望笑了笑:“你好呀。我听说你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山匪?”
陈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周家支脉的二公子,周明远。”老道士指向那个阴柔年轻人。
周明远站起身来,拱手,笑容温润:“久仰陈兄大名。苏城虽小,却也是英雄辈出。”
陈望回礼,心里却在想:久仰?他一个镖师,有什么可久仰的。但这个周明远说话的语气,让他不太舒服——不是讨厌,是……太周到了。周到得像假的。
“都坐下说话。”赵镖头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坐在主位,搓着手,“周姑娘,您说的那个任务……”
周若棠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放在桌上:“赵镖头,我们要送一批货物去青云城。货物贵重,需要镖局护送。这是乙级任务,酬金三百两,按您说的规矩,镖局抽四成,剩下的镖师们分。”
三百两。陈望心里算了一下,四成归镖局,剩下一百八十两。赵镖头说他的那份是六十两,在镖师里已经算大头了。
“需要多少人?”赵镖头问。
“除了陈公子,您再出四位镖师就行。”周若棠说,“我们这边有李爷爷,还有青云宗的两位修士随行。”
“青云宗?”陈望终于开口了。
“对。”周明远接过话,笑容依旧温润,“我周家与青云宗有些渊源,这次特意请了两位外门弟子随行护送。一位是陆青云陆师兄,青云宗外门天骄;另一位是他的师妹沈姑娘。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在苏城外汇合。”
青云宗。
陈望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要去青云城,就是为了找气运之子。现在还没到青云城,气运之子就送上门来了?
“怎么样,陈公子?”周若棠歪着头看他,“你愿不愿意?”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是他?苏城镖师不少,比他能打的大有人在。赵镖头自己就是体修,比他强得多。但周若棠点名要他,说是因为“听说了他的名声”。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姑娘,我冒昧问一句。”陈望说,“这批货物,是什么?”
“药材。”周明远回答得很快,“几味珍稀药材,需要运到青云城交给一位炼丹师。”
“什么药材?”
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陈兄,这个不方便透露。契书上有保密条款,您签了才能知道。”
陈望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李道长。老道士笑眯眯的,目光却意味深长——他在看陈望的腰间的剑,准确地说,是在看陈望握剑的手。
“陈公子,你放心。”周明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我们是正经生意,不会给你惹麻烦。”
陈望又沉默了片刻。
他想拒绝。
五十两银子固然诱人,但来路不明的人、来路不明的任务、还有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周明远——这笔钱不好赚。他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攒钱买剑,然后去青云城,找到楚寂,杀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不——”
“青云宗的那位陆师兄,可是用剑的高手。”李道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他的剑法得了青云宗内门长老的真传,练气后期就能越阶挑战。小友你也是练剑的,路上可以切磋切磋。”
陈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气运之子。用剑。练气后期。
他看了李道长一眼。老道士笑眯眯的,目光却意味深长——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而且。”周若棠补了一句,“青云城最近在办收徒大典,你顺路去见识见识也好呀。就算不拜师,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陈望沉默了很久。
赵镖头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六十两银子的大活儿,你还在犹豫什么?
“行。”陈望说,“我参加。”
周若棠拍手笑了。
周明远端起茶碗,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李道长捋着胡须,目光在陈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只有那个灰衣人,始终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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