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入这片丛林开始，我的感知就处在一种异常的敏锐状态。视线能穿透雾气看清五十米外的树干；耳朵能分辨出落叶坠地的角度；就连空气里飘过的每一丝气味，我都能捕捉到来源。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温和的阳光正一寸一寸爬进丛林，雾气在光线里慢慢变淡。

我来到一条溪流边。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我低头看了一眼倒影，然后顿住了。

倒影里的那双眼，瞳孔不再是深褐色，而是带着一种淡金色的黄。

像猛兽的眼睛。

我还来不及细想，鼻翼忽然微微抽动。

有味道。

猛兽的气味。很近。

我循着气味摸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它。

一只雪豹。

正在享受自由的雪豹。

它看起来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身上的机甲和仪器却触目惊心，金属支架嵌入皮肉，线路沿着脊背蜿蜒，有些部位还能看见愈合不久的伤疤。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实验里，它承受了多大的痛？

它浑然不觉我在看它。

此刻它正全神贯注地追逐一只蝴蝶，圆滚滚的身子扑来扑去，前爪高高扬起，落下时却拍了个空。蝴蝶轻盈地飘走，它也不恼，顺势往地上一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打起滚来，雪白的皮毛沾满了草屑。

滚够了，它仰面朝天，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像个孩子一样。

那么纯真，那么可爱。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它身上那些嵌入皮肉的仪器和机甲，我几乎要忘记这个正在追蝴蝶的小家伙，是实验室里最成功的“作品”。

它承受过什么，我不敢细想。

我只知道，此刻阳光落在它身上，它在笑。

然后，它忽然停下来。

转身。

朝我藏身的方向，龇牙。

我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它开口了，用人类的语言，清脆的童音：

“你是谁？出来，我看到你了。”

我把步枪转到身后，从草丛里站起来。

“小不点，” 我说，“我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想带你回去。”

它冲我怒吼：“我不要回去！不要！”

它在我面前来回徘徊，神情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被我捕捉到了。

“我不想被当成实验品，” 它的声音低下去，“我怕痛……受够了。”

我没说话。走上去，在它面前坐下来。

它忽然歪着头看我：“你也被实验了？”

我笑了笑：“是啊，跟你一样。只是比你好一点。”

一人一兽开启了聊天模式。

我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躺进柔软的绿草坪。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落成斑驳的光点。紧绷了半天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五号趴在我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眯着眼睛看我。

“喂，”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

“林越。” 它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两遍，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那我以后叫你阿越。”

我没反对。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摸到了那道疤，被打开过头颅、植入仪器后留下的疤。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像是在提醒我：它经历过什么。

我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以后，”我看着它，“我就叫你‘平安’。不用叫‘五号’了。”

雪豹愣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光炸开，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它猛地点头，毛茸茸的耳朵跟着一颤一颤：

“好呀！”

声音清脆，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它翻了个身，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又滚一圈，然后爬起来，拿脑袋往我肩膀上撞了一下：

“平安！我有名字了！我叫平安！”

我看着它撒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阳光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机甲，在这一刻，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放心，” 我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以后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要是敢动你，这个基地里的人，大不了我全杀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杀气从我心底升起。

真实的杀意。

对杀戮的渴望。

那一刻，我感觉我开启了我内心里的杀戮机关，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无穷无尽的战意。

平安猛地用脑袋撞了我一下：“喂！喂！醒醒！”

我浑身一震，像从噩梦里惊醒。那股杀意褪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看来他们给你注射的药剂很强，” 平安盯着我，“不过没事，我教你控制。”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一人一猫，走出丛林。

B实验区门口，安全部队已经严阵以待。几十把枪齐刷刷指向我们，黑压压的枪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侧身一步，挡在平安前面。

目光冷下来。

李啸拨开人群走上来，扫了一眼那些端枪的手下，眉头一皱：

“所有人，把枪放下！”

他看了平安一眼，又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五号，带回去。”

我没动。

“李大大，” 我说，语气平静，“这小家伙就交给我吧。他在我这里，比较安全。”

顿了顿，我又加了一句：“它不跟你们回去。以后，它跟我。它叫平安，不叫五号。”

话音刚落，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安全部队队长，高起。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嘴角往下撇着：

“喂，小子。别太嚣张。”

他一字一顿：“我忍你很久了。”

我直接无视。

没有回应，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高起一眼。我带着平安，径直从人群中穿过去。

“慢着！”

一个戴着眼镜的博士从研究人员里挤了出来。

“李博士，”他推了推镜框，目光落在我和平安身上，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胆敢把我们的实验品带走？”

李啸的脸色变了变：“黄博士，你每次都不会错过这种场合。你不是一向很忙吗？”

“再忙也要挤出时间来见您啊，李博士。”黄博士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刺，“毕竟这个实验品，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平安突然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盯着黄博士，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敌意。

我抬起眼，冷冷扫过那张笑脸。

此人给我的感觉，只有四个字：披着羊皮的狼。

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

“听到了没？”高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趾高气扬的意味，“五号必须交回实验室。那不是你一个新人想拿就拿的东西。”

那一刻。

我体内的杀意，开始沸腾。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喊：压下来，给我压下来。

“听到了没？”高起又喊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我没有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啸脸上：

“李大大，”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来你基地的员工，都没什么纪律。我感觉安全部队的权力，已经快超过你了。”

我缓缓转过身。

那股杀意，已经浓烈到可以把眼前这个人当场斩下。

但我还在压。

压着体内那头快要失控的野兽。

“你的手，” 我看着高起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一字一顿，“如果想被废掉，你就继续放着。”

高起愣了一下。

他对上了我的眼睛。

然后，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李啸适时开口：“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五号以后交给林越抚养。其他人，不必多说。”

黄博士还想开口：“李博士——”

“黄博士。” 

李啸打断他，目光直视过去，“我敬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适可而止。”

黄博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平安一眼，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轻轻拍了拍李啸的肩膀，算是谢过。

然后低下头，对平安说：

“走。我们回家。”

一人一猫，穿过人群。

我没有回头。

身后，高起的声音追了过来：

“臭小子，别让我再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