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要发生什么。

⸻

颜颜坐在沙发上，抱着腿。

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她其实没有在看。

⸻

陆宸在厨房。

水开了又关。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水出来。

⸻

“喝一点。”他说。

⸻

颜颜点头。

接过来。

⸻

她的手碰到杯子的时候，轻轻停了一下。

⸻

“是热的。”

她说。

像是在确认。

⸻

陆宸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

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那种安静开始变得不太正常。

⸻

颜颜忽然开口：

“陆宸。”

⸻

“嗯。”

⸻

“你今天有一直看着我吗？”

⸻

这句话问得很轻。

像随口。

⸻

陆宸却停住了。

⸻

他没有马上回答。

⸻

颜颜抬头看他。

⸻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没在看我的时候，我就会不见。”

⸻

她说完，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

⸻

但笑没有持续。

⸻

陆宸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

“你不会不见。”他说。

⸻

颜颜看着他。

没有点头。

⸻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

放在他手背上。

⸻

“那你不要走开。”

她说。

⸻

陆宸的手一下子收紧。

⸻

“我不走。”

⸻

他说得很快。

像是在抢一个答案。

⸻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

电视的画面在变。

光在他们脸上闪来闪去。

⸻

颜颜靠在沙发上。

眼睛有点疲。

⸻

“我有点困。”她说。

⸻

“那去睡。”陆宸说。

⸻

颜颜摇头。

⸻

“不要。”

⸻

她轻轻抓住他的袖子。

⸻

“在这里。”

⸻

陆宸没有再说什么。

⸻

他坐在那里。

没有动。

⸻

像是在守着她。

⸻

⸻

过了一会儿。

颜颜忽然睁开眼。

⸻

“陆宸。”

⸻

“嗯。”

⸻

“你刚刚是不是走开了一下？”

⸻

陆宸皱眉。

⸻

“没有。”

⸻

颜颜愣了一下。

⸻

她慢慢坐直。

⸻

“可是我刚刚……”

她停住。

⸻

她刚刚明明感觉到——

旁边是空的。

⸻

她看着沙发。

又看他。

⸻

手慢慢收紧。

⸻

“你一直在吗？”

她问。

⸻

陆宸点头。

⸻

“我一直在。”

⸻

他说得很确定。

⸻

颜颜却忽然有点慌。

⸻

她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

“那为什么……”

⸻

她话没说完。

⸻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

⸻

灯闪了一下。

⸻

很轻的一下。

⸻

像电压不稳。

⸻

电视画面卡了一帧。

⸻

然后恢复。

⸻

一切正常。

⸻

但颜颜整个人僵住了。

⸻

她的手还在陆宸袖子上。

⸻

但她忽然感觉——

抓不到。

⸻

不是松了。

⸻

是“触感不对”。

⸻

她低头。

看自己的手。

⸻

她的手还在。

⸻

但颜色有一点淡。

⸻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

“陆宸……”

她声音突然变小。

⸻

陆宸转头。

⸻

“怎么了？”

⸻

颜颜没有回答。

⸻

她只是把手举起来。

⸻

“你看。”

⸻

陆宸愣住。

⸻

他盯着她的手。

⸻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说。

⸻

因为他不确定。

⸻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

但下一秒。

他脸色变了。

⸻

她的手，真的在变淡。

⸻

像是被什么慢慢擦掉。

⸻

“颜颜。”

他声音低了下来。

⸻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

⸻

碰到了。

⸻

有温度。

⸻

但那种“真实感”，在变弱。

⸻

“你别动。”他说。

⸻

颜颜已经开始慌了。

⸻

“我是不是……”

⸻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

“我是不是要不见了……”

⸻

陆宸猛地把她拉进怀里。

⸻

“不会。”

⸻

他说得很重。

⸻

“不会发生。”

⸻

但他的手，已经在抖。

⸻

他抱得很紧。

⸻

像是要把她压回现实里。

⸻

⸻

颜颜贴在他怀里。

⸻

她的呼吸开始乱。

⸻

“我刚刚真的感觉你不在……”

她说。

⸻

“然后我就……”

⸻

她停住。

⸻

她不敢说完。

⸻

但她知道。

⸻

她刚刚那一瞬间——

是“断掉”的。

⸻

⸻

陆宸低头看她。

⸻

她的脸也开始有点不对。

⸻

不是透明。

⸻

是“边界在模糊”。

⸻

像是光在她身上抓不住。

⸻

“看着我。”他说。

⸻

颜颜抬头。

⸻

眼睛已经红了。

⸻

“陆宸……”

⸻

她突然哭了。

⸻

不是大哭。

⸻

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

“我不想不见……”

⸻

她抓着他的衣服。

⸻

“我还在这里……”

⸻

“你看得到我对不对……”

⸻

陆宸喉咙发紧。

⸻

他说不出话。

⸻

只能点头。

⸻

“我在。”

她说。

像是在确认自己。

⸻

“我在的……”

⸻

她的声音开始断。

⸻

“你记得我……”

⸻

陆宸低头，额头贴着她。

⸻

“我记得。”

⸻

他说。

声音已经哑了。

⸻

“我不会忘。”

⸻

颜颜笑了一下。

⸻

眼泪还在掉。

⸻

“那就好……”

⸻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

但下一秒——

⸻

她的手，从他衣服上滑下来。

⸻

不是松开。

⸻

是“抓不住了”。

⸻

陆宸猛地低头。

⸻

她的手——

已经看不清了。

⸻

像是被空气吞掉。

⸻

“颜颜！”

⸻

他声音一下子失控。

⸻

他去抓。

⸻

抓到了。

⸻

又像没抓到。

⸻

触感在消失。

⸻

“别走——”

⸻

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

不像请求。

⸻

像崩掉。

⸻

颜颜看着他。

⸻

眼睛很清楚。

⸻

那一刻，她反而不那么慌了。

⸻

“你要记得我。”

她说。

⸻

很轻。

⸻

“不要让他们说我不存在。”

⸻

陆宸死死抱着她。

⸻

“你不会不在。”

⸻

他说。

⸻

“我在这里。”

⸻

颜颜看着他。

⸻

像是想再说什么。

⸻

但来不及了。

⸻

她的声音断了。

⸻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

⸻

一点一点，变轻。

⸻

不是消失一瞬间。

⸻

是慢慢的。

⸻

像一段信号被切断。

⸻

她的肩。

她的手。

她的发。

⸻

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滑掉。

⸻

陆宸拼命去抓。

⸻

却什么都抓不住。

⸻

最后——

⸻

他怀里空了。

⸻

完全空了。

⸻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

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

⸻

电视还在放。

⸻

水还在桌上。

⸻

灯也没有再闪。

⸻

一切正常。

⸻

只有他。

⸻

坐在那里。

⸻

手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

⸻

却什么都没有。

⸻

⸻

过了很久。

⸻

他才慢慢低头。

⸻

看自己的手。

⸻

空的。

⸻

一点痕迹都没有。

⸻

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

⸻

他忽然笑了一下。

⸻

很轻。

⸻

“颜颜。”

⸻

他叫了一声。

⸻

没有回应。

⸻

⸻

他又叫了一次。

⸻

声音低了很多。

⸻

“颜颜。”

⸻

⸻

空气安静。

⸻

像什么都没听见。

⸻

⸻

他的呼吸开始乱。

⸻

他站起来。

⸻

“颜颜？”

⸻

他走到房间。

⸻

没有人。

⸻

厨房。

⸻

没有人。

⸻

阳台。

⸻

没有人。

⸻

⸻

他开始找。

⸻

动作越来越快。

⸻

越来越乱。

⸻

“颜颜——！”

⸻

声音第一次变大。

⸻

像是控制不住。

⸻

⸻

但整个屋子。

⸻

安静得可怕。

⸻

⸻

他忽然停住。

⸻

站在客厅中央。

⸻

整个人像被掏空。

⸻

⸻

他慢慢走回沙发。

⸻

坐下。

⸻

看着刚刚她坐的位置。

⸻

手伸过去。

⸻

什么都没有。

⸻

⸻

他低声说了一句：

⸻

“你刚刚还在。”

⸻

没有人回应。

⸻

⸻

这一刻。

⸻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

不是她走了。

⸻

是这个世界——

⸻

把她拿走了。